第六卷 第五十一章

餐桌上早已擺好了簡單的晚飯,劉少奇還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王光美從昨天下午被造反派騙出中南海,後來聽說是今天要召開批鬥大會,到現在還沒回來,已經快三十個小時了。這種等待充滿了麻木的擔心。終於聽到院門口有聲響,似乎有腳步聲進了院子,但隨即又消失了。劉少奇諦聽著,想了想,站起來走出了房門。

星光和燈光朦朧映照下的院子中央,王光美正扶著一棵小樹喘氣。看到劉少奇,便立直身體,昂起頭整理了一下頭髮,笑著說道:「你放心,我一點都沒有受傷。你吃飯了嗎?」

她顯得比較輕快地走上來。劉少奇說:「我在等你一起吃飯。」王光美一邊扶著劉少奇的胳膊往裡走一邊埋怨道:「等我幹什麼?到時間你就應該吃飯。好了,咱們一起吃吧。還要做點什麼?我來弄。」她先到餐廳看了看,有大米粥,饅頭片,鹹鴨蛋,醬豆腐,醬瓜。王光美說:「我再炒個雞蛋吧。」劉少奇上下看著她說:「不著急,你先洗洗吧。」王光美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風塵,米白色的旗袍早已臟污,手上也是一片烏黑,便說:「也好。我沖一下,咱們就弄飯,一起吃飯。」

王光美進了衛生間,響起一片洗浴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洗完澡,將濕漉漉的頭髮在後面紮起,穿了一身家常的衣服,換了一雙拖鞋,很清潔地出來了。她似乎把里外一身骯髒的衣服連同一天一夜的遭遇與疲憊都扔在了濕氣騰騰的衛生間里,看著劉少奇神情陰鬱的面孔說道:「你用不著那麼擔心,我這不是回來了?批判一下也就過去了,造反派的能量總要找個地方釋放。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說著,就圍上一塊碎花布圍裙,利利索索地走進廚房。廚房裡很快響起了一片炒菜的聲音。從這個月起,中南海的造反派把一切內勤人員都趕跑了,這兩天他們開始自己做飯,自己打掃衛生,自己洗衣服。好在早就沒有什麼黨政國務需要他們操持,每日自己搞家政家務,也是一個消磨時間的方法。轉眼,王光美端著幾個盤子從廚房出來,嫩黃的蔥花炒雞蛋,焦黃透白的椒鹽豆腐,蝦仁燒白菜,生氣盎然地擺在了飯桌上。兩個人坐著吃飯,筷子拿在手中,卻先說開了話。

劉少奇詢問了一天一夜的詳細經過,王光美便將整個批判、審問的過程用比較平靜的口氣如實敘述了一下。她知道劉少奇關心批判、審問的整個情況,提的什麼問,定的什麼調,這是他進行政治判斷所要依靠的憑據。當全部情況講述完了,王光美才發現,劉少奇從始至終只夾了一塊炒雞蛋,放在嘴裡慢慢咀嚼咽了下去,其餘的飯菜都沒有動。王光美說:「先吃飯吧。要相信歷史,相信時間。」她夾了一塊炒雞蛋,放在劉少奇面前的小碟里,又夾了一塊四四方方的椒鹽豆腐,也放到劉少奇面前的小碟里,說:「你嘗一嘗,看我經受了一天批判後,做飯是不是還保持了良好的狀態。」劉少奇目光沉重地盯著眼前,沒有什麼表示。王光美又將鹹鴨蛋磕開,挑出裡邊油紅的蛋黃,放到劉少奇面前的大米粥上,「炒菜不吃,吃點鹹鴨蛋、醬瓜,喝碗粥吧。」劉少奇抬起眼,陰鬱地看了她一下,說:「你吃吧,我不想吃。」王光美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看著劉少奇說:「形勢確實不那麼樂觀,可是,黑白總不會完全顛倒吧?」劉少奇目光凝凍地慢慢搖了搖頭。他是搞了一輩子政治的人,對目前的處境不敢存絲毫僥倖。他又意識到什麼,抬眼看著王光美,用筷子輕輕敲了敲面前的菜盤,說:「我一天沒動,沒胃口。你被折騰一天了,再吃點吧。」王光美搖了搖頭,說:「我也吃不下。」

王光美將飯桌收拾了,又說了一會兒話,已經是十一點多了。王光美說:「休息吧。」

劉少奇看了看她,說:「你先休息吧,我再坐一會兒。」王光美想了想,說:「我先躺一會兒,如果你還不睡,我再起來陪你。」劉少奇點點頭。王光美進了卧室,躺下了,才一會兒,就聽見她打起了呼嚕。她平時是從不打呼嚕的,看來今天實在是太累了。劉少奇慢慢走進卧室,床頭燈還亮著,王光美已經睡得很沉,她仰躺著,被子蓋在胸口下,一隻胳膊放在胸前,一隻胳膊就平伸在床上,頭陷在枕頭裡,還沒幹透的頭髮顯得十分零亂。走近看看,發現她一臉的疲憊。剛才硬撐著微笑,還看不出什麼,此刻睡著了,一天多來的緊張、驚怕與勞累全寫在了臉上。那張臉一下多了許多皺紋,露出衰老之態。劉少奇站在床前,心情黯然。當一個男人不能保護女人,還要女人受到牽累、替自己去承擔壓力時,委實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王光美的鼻咽里似乎堵了什麼東西,張著嘴呼吸著,響著一下又一下的呼嚕。這樣打著呼嚕睡很不舒服,劉少奇很想讓她側過身來睡,又怕驚醒她,想了想還是擰滅了床頭燈,慢慢走出了卧室。

他在寫字檯前坐下了,將檯燈打開,在當天的枱曆上記下幾個字:「王光美去北清大學接受批判,晚九點半回家。」然後,又簡單寫了幾個字,表明這次批鬥大會和審問的大致情況,「中國最大的赫魯曉夫。」「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最大的反黨頭子。」「《論修養》。」

「對中央文革的態度。」接下來,他的思緒陷入無從開展的停滯狀態中。文化大革命以來,他幾乎每天都在思考全國的形勢,也在思考自己的命運,但實際上越來越難以進行這樣的思考了。檯燈光照下一片靜默的黃暈,他獃獃地坐了一會兒,便拿過枱曆,順手翻看一下今年三個多月來的情況。

1月1日,元旦,這一頁上寫了幾個字:「六時,大標語。」那天的情景立刻在眼前浮現。清晨六點鐘,他們被敲門聲驚醒,打開院門,進來了幾個中南海的造反派。他們在院牆上貼了很多大標語,最主要的就是「打倒中國的赫魯曉夫劉少奇」;「誰反對毛澤東思想,絕沒有好下場」。最後,他們用排刷蘸著墨汁在院子的地上也寫下了這兩條大標語。這樣,每次出門或者從外面回來,都要看到這兩條大標語了。1967年的元旦就在這樣「開門黑」中開始了。

又翻到1月3日,上邊寫了幾個字:「看劉少奇的醜惡靈魂。」他不禁把眼睛閉了一下,這幾個字對他的刺激最強烈。那天,他與前妻王前所生的女兒劉濤、兒子劉允真在中南海職工食堂的門口貼下了這份大字報。聽說這份大字報後來被轉抄到北京許多大學。當時,中南海職工食堂門口圍滿了人,當他在人群中看到這張自己子女署名的大字報時,既感到屈辱,又感到痛苦。聽說在此之前,江青曾親自找到在清華大學上學的劉濤做工作,兒女們的行動讓他尤其覺出了這場大革命的殘酷。那一天,他沒有吃飯,這比政治局通過一個批判他的決議對他的打擊還大。晚上,又一群中南海的造反派闖到他的家中,在走廊里批鬥了他四十多分鐘,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印象最深的是,一群人讓他背毛主席語錄,並勒令他每天要去中南海懷仁堂看大字報。1月3日是給了他沉重一擊的日子。

翻下來,是1月13日,上邊寫了幾個字:「毛主席接見,人民大會堂。」那天,毛澤東派他的秘書徐業夫坐著華沙牌小轎車來接自己。深夜了,他們來到人民大會堂北京廳毛主席的臨時住處。記得毛澤東的第一句話就是:「平平的腿好了嗎?」毛澤東指的是1月6日清華大學造反派搞的「智擒王光美」中的一個細節,在那個細節中,劉少奇的女兒劉平平腿受傷了。毛澤東從這個誤傳的細節出發,似乎表明了他對自己的一點關懷,當時,他有如釋重負之感。一路上坐車過來時,他始終惴惴不安,不知道領袖將如何處置他。那天晚上,談話的氣氛顯得平和,他向毛澤東提出辭去政治局常委和國家主席的職務,辭去毛澤東著作編輯委員會主任的職務,回延安或者老家種田,以能夠儘早結束文化大革命,使國家少受損失。當他說完這些話時,毛澤東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話題岔開,建議他讀幾本書,毛澤東還推薦了德國海格爾寫的《機械唯物主義》和狄德羅寫的《機械人》這兩本書。談話結束後,毛澤東站起身,一直將他送到北京廳的門口。握手告別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回去後好好看書學習,保重身體。」他回到家中,王光美及子女們以及身邊的工作人員都在急切地等待他帶回來毛澤東接見的消息。他對他們說:「主席沒有批評我的錯誤,很客氣,囑咐我認真學習,保重身體。」全家人都鬆了口氣,王光美眼巴巴地看著他說:「這下好了。」那天回來,他居然感到肚子有些餓了,王光美又在半夜給他弄了點吃的。毛澤東的接見,給全家人帶來了朦朧的期望,好像在雲霧濃重時相信天氣總會晴朗起來,然而,事情的發展卻遠不是這樣。

他繼續漫不經心地慢慢翻著枱曆。1月17日,這頁枱曆上寫了四個字:「中斷電話。」

那天,中南海的造反派衝進家裡將電話扯斷,又將電話機搬走。他抗議說:「你們沒有權力這樣做,我是國家主席。」然而,沒有用。他從此便失去了和外界聯繫的渠道,也失去了直接和毛澤東通電話的可能。2月4日的枱曆上寫著「劉允若」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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