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事情幾乎和一個國家一樣多,這是胡萍在一片忙亂中掠過的念頭。周邊的世界就像一個捅開的馬蜂窩,亂鬨哄的,人像潮水一樣塞滿了北清東校。今天在這裡召開40萬人大會,批鬥王光美。把劉少奇的老婆王光美揪出來批鬥,和批判劉少奇具有同等的意義。批鬥大會規模之大,在北京也是驚人的。這是呼昌盛聯合了北京幾十所大學的造反派組織策劃的,惟獨甩開了武克勤。呼昌盛早已與武克勤分道揚鑣,他現在領導的造反派組織叫做「北清大學井崗山兵團」,已經成了聞名全國的響噹噹的牌子。
當40萬人云集在北清東校大操場時,呈現出一個人煙稠密的場面。太陽越過前幾天「清明時節雨紛紛」的陰霾,無比晴朗地普照下來,40萬人披著塵土仰著放光的臉立在這裡,像是秋收的場院上立滿了金晃晃的玉米棒,數不清的玉米棒子散發著稠鬧的收穫氣息。幾十萬人踏起的春天浮躁的土氣,沸騰地飛揚起來,坐在主席台上一眼望去,無邊無際的人頭上,有一層厚厚的人氣,像波濤,像滾滾的麥浪,像沸騰的油鍋,浮蕩著。氣息的稠密程度讓你想到即使扔一個嬰兒上去,也不會沉沒,他會在這濃重氣息的波濤上飄浮,當氣息高漲時,嬰孩甚至可能被托上高空。在氣息墊的籠罩下,聞見的是40萬人稠密的體味,混淆著各種衣服的氣味,紙張的氣味,他們手中拿的傳單小報的氣味,還有塵土的氣味,春日陽光的氣味,讓你感覺「風景這邊獨好」 ,「風展紅旗如畫」 寧化、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風展紅旗如畫。」這首詞最早發表在《詩刊》1957年1月號。這些詩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紅衛兵廣泛引用。">。
王光美被強迫穿戴著她隨劉少奇去印尼出訪時穿的奇裝異服,低頭彎腰立在壯闊的主席台前沿。在她身後,黑壓壓地站了三百多個全國有名的黑幫陪斗。彭真、陸定一是這群黑幫的領銜人物。大會一開始,宣布將王光美及陪斗的三百多名黑幫押上主席台,一長串黑名單在高音喇叭中氣壯山河地宣布著,全場幾十萬人的脖頸都抻成了啤酒瓶,在浮蕩的好奇中觀看一排排黑幫走上台並依次自覺地彎腰低頭。王光美穿著一身近乎白色的旗袍裙立在台前正中央,像一隻即將被宰割的天鵝在臨刑前供人觀賞。身後一排一排做她背景的黑幫大多是男性,齊齊地彎腰低頭立在那裡。高高大大的彭真一開始立得太直,彎度不夠,就有紅衛兵拿著皮帶抽打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與脊背,彭真看看左右的黑幫,便與他們一同彎下腰低下頭。大操場四周的柏牆已被人們踐踏得不復存在,更多的人還在萬川歸大海一樣從四面彙集過來。胡萍不得不佩服呼昌盛的組織能力,佩服他在大革命中的呼風喚雨。她坐在主席台的最後面,觀察著會場。
主席台是很寬大的水泥台,為了這個批判大會,主席台的後半部又加高了一米。在兩個梯度的主席台上,前面站的是黑幫,後面坐的是一排排革命造反派的頭頭。主席台的最後面是一壁高牆,高牆後面有一排很高大的樺樹,正好遮住陽光,罩下一片樹蔭。主席台兩側,幾十個造反派組織的大旗飄揚著。胡萍坐在最後面,是比較安靜、比較陰暗的地方。
她看見呼昌盛在一群得力幹將的簇擁下,指揮著台上台下的一切。他那瘦削而結實的背影,不時轉頭露出來的顴骨凸起兩頰下陷的瘦臉及閃閃發光的眼鏡,都讓她想到呼昌盛不顧一切撲向前方的勇猛無畏。作為一個女孩,自己更是有血有肉地領會著這個勁頭。當他撲在自己身上,狼吞虎咽地暴飲暴食時,你覺出他的急迫兇猛和不顧一切。他常常不是愛撫她,而是蹂躪她,不僅用男人的標誌犁她,還用牙咬她,用手掐她,用膝蓋踐踏她。那時,她豐滿鬆軟的、足夠女性的身體便像被戰火燒遍的國土一樣了,她也便忽略了呼昌盛身材的乾瘦。勇猛的動作與力量對於男人足以彌補體積與重量的不足,甚至尤其激烈地刺激起她的衝動。每次一想到要承受呼昌盛又一次愛的暴政,她就有些緊張。這種緊張既含著畏懼,又含著渴望,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在彼此身體的廝磨與接觸中,她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深切地了解了呼昌盛。在這個大革命的年代,她竟然懂得了男人在床上的作為常常和在政治中的作為有相通的稟性。正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是一頭食肉猛獸,而且讓人想到豹子這類一觸即怒的猛獸。他機警,勇於進攻,不怕危險,不怕死,拼盡全力地廝殺,鮮血淋漓地撕咬,對捕獲物絕沒有任何溫情。
他喜歡獨往獨來,喜歡長嘯著穿越山林,喜歡猛然出現在他的敵人和捕獵物面前,喜歡居高臨下地俯瞰。即使在和她發生愛情時,呼昌盛也常常在剝去她的衣服後,站在床上俯瞰她。看夠了,才撲下來蹂躪她,那樣子真像豹子從高處撲向一頭綿羊。你要承受他的凶暴,要逐漸在承受中安撫他,軟化他,消磨他。當你遍體鱗傷後,他才會氣喘吁吁地稍稍安穩下來。這時,你才可以更從容地撫摸他乾瘦而又結實的身體,對他說一些娓娓動聽的情話,向他述說情感、憂慮和不安,也可以對他勸導、提示和管教。你也才可以和他商量更重要的事情,進行更深入的談話。你有很多擔心,他卻毫無擔心,這常常就是兩個人之間的分歧。
坐在暗處的主席台後面看過去,胡萍想到,一個人事多,其中一個表現就是要擔心的事情很多。現在,大會順利召開了,起碼她的第一個擔心過去了。她曾經擔心這兩天會下大雨,因為前幾天天氣一直陰霾不開,她曾建議呼昌盛將大會推遲幾天。呼昌盛當時火急地拍著桌子嚷道:「《光明日報》的社論《打倒中國的赫魯曉夫》都出來了,其他各報的社論不久也要出來了,這個行動絕對不能再晚,再晚就失去任何意義了。下小雨就下小雨開,下大雨就下大雨開。」結果,天晴日朗,人比預期的來得還多。看著呼昌盛及全市的造反派頭頭們坐在一排排長桌後的背影,再越過長桌看到一排排頂著亮晃晃的太陽低頭彎腰的幾百個黑幫,再越過他們看向幾十萬人站滿的大操場,胡萍感到自己此時又處在不太被呼昌盛需要的地位上。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呼昌盛反工作組絕食,自己每天晚上通過那孔下水道與呼昌盛溝通時,是呼昌盛最需要她的時候。後來的一段時間,呼昌盛也還經常比較需要她,然而,又經常不太需要她。這常常令胡萍十分擔心。
她還要擔心很多呼昌盛關心的事情:她擔心這個大會組織產生混亂;她擔心40萬人召開大會弄不好擠出人命;她也擔心王光美和幾百個黑幫的押送、集中、疏散和安全問題,出了人命也不好;她還擔心呼昌盛的安全,因為文化大革命以來,「絞死呼昌盛」、「油炸呼昌盛」的大標語也曾滿北京地出現過;她還擔心保守派的搗亂,也擔心武克勤從中破壞;她還擔心幾十萬人的秩序,擔心批鬥活動搞不好中央文革不滿意;總之,呼昌盛組織每一項活動,她都擔心呼昌盛成功不了。這些擔心常常變為她對呼昌盛的提醒,變為對呼昌盛領導的「北清大學井崗山兵團」的建議。她雖然在井崗山兵團不算最核心的成員,但其實是惟一能夠真正影響呼昌盛的人。文化大革命進行快一年了,在全國都在大奪權的過程中,她常常要考慮呼昌盛明天的政治地位。擔心呼昌盛在政治上不能成功,這是她現在最大的一個擔心。
與此同時,她還有一個最大的擔心,就是擔心呼昌盛成功了會拋棄她。兩種擔心常常此起彼伏地微妙地結合在一起。作為第二個擔心的表現,她常常非常警惕和敵視呼昌盛身邊的女學生。現在,有成群的女學生追隨著他,其中有大學生,也有中學生。一個男人舉起旗幟勇敢前進時,在他身後不僅出現了革命的隊伍,也出現了女人的隊伍。當呼昌盛被一些女孩包圍時,她不能怒,不能惱,常常懷念起呼昌盛去年絕食時兩個人的關係,那時,她是呼昌盛身邊惟一的女性。如果呼昌盛成功了,就將離開她,而不成功,就會留在她身邊,她很難在兩種情況中做出選擇。如果呼昌盛成功了便拋棄她,她寧可不要呼昌盛成功;然而,呼昌盛不成功,她卻可能不要呼昌盛。震天動地打倒又打倒的口號聲早就一遍又一遍響了起來,大批判的怒吼早就通過遍布校園的高音喇叭響徹天空。在這片大革命的聲勢中,胡萍的思緒掠來掠去,最終還是落回一個女孩的思路上。
現在,時時提醒自己的是身體的感覺。這兩天,月經提前半個月就來了,而且來得很洶湧。她發現自己的婦科越來越敏感。前天,一知道父親被打倒,就感到全身受到震動,反應最強烈的是婦科部位,小腹一陣隱痛,當天月經就提前來了。這次經歷使她突然領悟到一個規律,每當她心理上受到強烈衝撞和打擊時,常常在婦科反應出來。有時候是分泌物增多,有時候伴有一些鮮血。像這一次,月經突然提前,而且量大。當兩腿之間女性最隱密的部位一派粘濕時,她不僅覺到了那裡淤積的血跡,也隔著衣褲聞到了血的腥味。這時,她不能不感到作為女人的軟弱。當一個打擊落在身上,最先受傷的是婦科。發現這點規律,讓她生出很多女性的憂鬱和嘆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