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十九章

張春橋背著手,在中南海寬大的辦公室中慢慢踱著步。他從窗戶上看著樓下的景色,已是冬去春來的萌芽時期了。秘書推開房門從外間屋走進來,輕聲請示道:「呼昌盛和四個學生已經到了中南海西大門,警衛剛來的電話。」張春橋略扭過頭,看著神情恭敬的年輕秘書說道:「告訴門衛,只讓呼昌盛一個人進來。」秘書點了點頭,出去安排了。張春橋扶了一下眼鏡,又背著手端詳起窗外的景色來。

這是二層樓,樓下有不露季節的松柏,也有露著季節的柳樹。禿了一個冬天的柳樹雖然還沒有綠樹成蔭,但枝條已經變軟,像女人的長髮一般柔軟下垂著。倘若下樓細看,一定已經長出嫩芽。這樣朦朧地看去,只能感到萌發的氣息和模模糊糊的綠色。冬去春來,萬象更新,自然的辯證法不可逆轉。人類歷史也是一樣,除舊布新是不可抗拒的。他凝視著中南海內朦朧的景色,覺出灰暗中的安詳,沉默中的躁動以及寂寞中的生氣。他可以去釣魚台國賓館辦公,那裡早已是中央文革新的辦公地點,而且景色也開朗得多,不像這裡這樣沉悶,然而,釣魚台是江青趾高氣揚的地方,自己去反有許多不便。像現在這樣躲在偌大的中南海中,坐在某一座樓的某一套辦公室里,表面上處在不惹人注意的位置,才可以更從容地策劃很多事情。

他在寫字檯前坐下了,目光又習慣地凝視起寫字檯上的一個盆景。那是一座險峻的山峰,詭譎多變的石山立在水中。不知是用什麼樣的天然石頭略做加工而成,山峰上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山洞。石頭疏鬆多孔,從山腳下的一片水汪中拔上水分來,整塊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像是一座山峰上的陰森草木。山峰的整個神態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陰險」。當他將這兩個字賦予案台上的山峰時,便使山峰有了真正的神韻。沒有比陰險的山峰更深刻有力的了。陰沉,陰森,險峻,險惡,艱險,危險,險象環生,險處逢生,這些十分刺激人的辭彙,最後綜合在「陰險」二字中,讓人感到警醒。

他是一個善於運用語言的政治家,一輩子玩弄修辭,知道語言的力量。一般人中庸愚昧,將全部辭彙分成了貶意、褒意兩大類。當拒絕用貶意詞描述自己、邏輯思想時,人們常常失去了最深刻的智慧。一說陰險,就是反面人物,其實,陰險何其壯觀!一座光明正大的山峰有什麼看頭?一座端莊秀麗的山峰有什麼特色?所謂青山綠水,更是俗媚。突兀立起一座陰險的山峰,讓你悚然一驚,渾身冒出冷汗,然後以敬畏的目光仰視它,這是何等的奇絕!一個政治家倘若做事如一座端莊秀麗的山峰,無疑是平庸之輩。倘若做到「陰險」二字,就十分有力量。用不著多想,只要想到「陰險」二字,立刻就能覺出臉上那庸俗淺薄、一廂情願的書生氣蕩然無存,同時覺得自己的眉骨立刻像岩石一樣陰沉地凸起,在這裡蘊藏著陰沉險峻的力量。你的目光立刻變得犀利,你的鼻子和嘴的線條立刻變得有力,整個人立刻進入「陰險」的狀態。你不再風流才子,俗態百出,你也不再怨天尤地,一廂情願,你不用東張西望,猶豫徘徊。你會覺得陰險的眉骨下射出的陰險的目光帶動著整個身體朝向智慧的方向陰險有力地突進,你會躲在人群中露出更清醒的觀察,你絕不輕易張牙舞爪,而是警覺地伺機而動,你絕不被別人所驅使,而能夠驅使別人。

他抽著煙,隨著陰險的目光將煙徐徐噴向陰險的山峰。在煙霧繚繞中,那座山峰陰險得更為深邃。他一口一口將青煙吐向山峰,思想便和陰險的山峰融合為一。就像開闊的江天讓人思想開闊,狹窄的幽徑讓人思想狹窄一樣,面對陰險的山峰,他的思想永遠不離開陰險的境界。搞政治,只要有一絲浪漫幼稚,無論有多少才華,最終都將犯愚蠢的錯誤。

而只要沉浸在陰險的境界中,你就會比別人看得深一層,計畫得比別人多一步,你就略高一籌。一個好棋手應該是陰險的棋手。一個好政治家應該是陰險的政治家。一個好軍事家應該是陰險的軍事家。倘若要他寫一本政治鬥爭的戰略戰術,他就會把它寫成《陰險論》。

何為陰?何為險?他要做出含義廣泛的注釋與發揮。想到這裡,他陰險的眉骨和目光里露出一絲自我諷刺的微笑。真正陰險的人不會去寫《陰險論》;寫了《陰險論》,就是對陰險的悖離。古今中外一切出色的政治、軍事、外交策略,都是「陰險」二字的注釋。不敢這樣想,就是迂腐。敢於這樣透徹地思想,就會通達天機,左右逢源,無攻不克,無往不勝。中國古話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他則要補充一句,陰險者治人,不陰險者治於人。

吐出的煙霧將陰險的山峰環繞得更為陰險,他在陰險的凝視中,感到了整個身心陰險的徹底。當他吸煙時,熱烘烘的、辛辣的煙氣吸滿口中,送入兩肺,在那裡繚繞運化,將感覺送到全身,再從口鼻噴出去。這時,他就像布滿岩洞的山峰一樣,全身都被溝通了。

這樣體會著抽煙的感覺,不免想到解剖學的人體。人的血肉脫盡了,就是一架骨骼,人與人的差別就簡單了。有了血肉,有了五臟六腑,再加上血液系統、消化系統、神經系統、呼吸系統、肌肉及骨骼系統,人就複雜多樣了。大腦使得這堆物質有了真正的意義。想來想去,人的價值就在大腦。他也便覺得自己的大腦是比較有分量的大腦。他在屋裡慢慢踱了幾步,感覺全身有的關節沒有處在完全的伸展之中。完全伸展沒有張力。像現在這樣,膝蓋似乎有點彎曲,肩背似乎有點收縮,含含蓄蓄地在空氣里挪動,置形體於不顧,惟大腦在運作,就是真正的人類。

門推開了,秘書在門口用頭往一旁做了個示意,告訴他呼昌盛到了。張春橋略微擺了擺手,意思是讓他稍等一等。房門關住了,他繼續在房間里踱著步。這是又一個秘書,臉胖胖的,論年紀四十多了,論相貌和姚文元差不多,論工作經驗也該有些年了,然而,人不長進,就沒辦法。這種人小心謹慎、唯唯諾諾、目光短淺,就適合一輩子做秘書。想到這裡,他不得不感慨人生之差別,也便想到姚文元那張同樣圓囊囊的臉,露著七分忠厚三分愚鈍。身邊跟著這樣的人大可以放心。他永遠在明處,你永遠在暗處。他永遠跟著你,你永遠指使他。

他看了看桌上的枱曆,已經是1967年的春天了。今年是自己五十周歲,自己1917年「十月革命」那一年誕生,必然與眾不同。在中國,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康生、鄧小平、林彪這一批人差不多都是上個世紀末和這個世紀初出生的。鄧小平和林彪最小,一個1904年,一個1906年。他們同一代人勢必要相互廝殺,很難說誰接誰的班。

自己和他們相差二十歲,整整一代人的差距,正好是改朝換代的又一代政治家。在這代政治家中,無人是他的對手。只有1914年出生的江青在當今中國的政治中是不能忽略的人物。然而,和江青、姚文元這批人同在政治舞台上,他有足夠的放心,他要比他們陰險得多,陰險者治人。不論江青有多大的野心,多大的發動能力,將繼承多大的政治遺產,他都不以為意,他可以使江青、姚文元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的魁儡。

覺得自己的思想告一段落了,他咳嗽了一聲,房門推開了,長得很像姚文元的胖秘書出現在門口。得到他的指示後,秘書轉身叫呼昌盛進來。呼昌盛因為受到張春橋在裡間辦公室的個別接待,顯然有些受寵若驚。他興奮而又拘謹地在一張沙發上落座,秘書往裝好茶葉的茶杯里斟上水,放在呼昌盛的面前,呼昌盛連忙欠身致謝。秘書又走到張春橋的寫字檯旁,用目光請示張春橋要不要倒水,張春橋用手撫摸了一下蓋著蓋的磁化杯,擺了擺手。

秘書影子一樣無聲地退出了,門緊緊地閉上了。呼昌盛早已將恭敬的目光仰送過去。張春橋很舒服地背靠著藤椅說道:「你還帶來了幾個人?」呼昌盛說:「是。」張春橋說:「今天有幾句重要的話,只和你一個人談一談。」呼昌盛連連點頭:「是,是。」他雙肘撐在大腿上,身子前傾地坐著,兩個手相互搓著,像一隻躍躍欲試的狼犬。張春橋完全知道自己的權威,也知道這樣開頭的效果,他摁滅煙頭,又點著了一根煙,徐徐地吐出煙霧來,讓煙在陰險的峰頂上掠過,同時從從容容地準備講話了。

面對陰險山峰噴吐濃煙,使他在講話前又自然而然地重溫了「陰險」二字。他看到自己夾煙的中指與食指被煙熏得焦黃,這塊焦黃特別顯出了自己的老辣。真正的陰險在全部言行中都要有表裡兩個層次,這一點他特別受中醫的啟發。中醫是講「表裡」對應的。肝主眼睛,眼睛為表,肝為里。肺主皮毛,皮毛為表,肺為里。腎主筋骨、耳,筋骨、耳為表,腎為里。而且,還不僅是一層表裡,中醫將五臟六腑又分為表裡。臟為里,腑為表。心臟與小腸互為里表。肺與大腸互為里表。脾與胃互為里表。腎與膀胱互為里表。肝與膽互為里表。心包經與三焦互為里表。多層的表裡對應構成完整的人體。同樣,只有多層的表裡對應,才能結構成真正高妙的、也是真正陰險的政治行為。

今天把呼昌盛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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