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麗提出希望盧小龍帶她參加一些文化大革命活動時,盧小龍感到有些驚愕。窗外已是凜冽的冬天,琴房裡一片暗淡,他看著頭髮有些零亂、面孔緋紅的沈麗。沈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垂下眼說道:「你不要老跟我糾纏這些,這樣,我會討厭和你來往的。」
兩個人站在那裡一時無語。
剛才,盧小龍很狂熱地擁抱和親吻沈麗,而沈麗卻一直在敷衍地躲避他,推擋他,最後終於將他推開了,兩個人都感到受了屈辱。沈麗因為對方將感情粗暴地強加給自己而感到屈辱;盧小龍因為對方拒絕自己而感到屈辱。後來,他們相互打量的目光都有點陌生,甚至有些敵意。沈麗看了看關閉的琴房門,樓梯上也沒有腳步聲,又看了看盧小龍,說道:「你不要老和我談這些行不行?我喜歡聽你講講你的事。你老著急地弄這些,就不怕別人討厭你?」說著,她止不住又瞄了一下盧小龍的頭頂。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再一次讓盧小龍感到屈辱,因為他在這個女孩面前沒有身高的優勢。
他越來越承認,沈麗是他從未遇到過的一類女孩,她懂托爾斯泰,懂曹雪芹,懂音樂,懂男人和女人的心理,他很希望聽沈麗講這些。每當從轟轟烈烈的大革命中來到沈麗的琴房,他就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這裡,他沉迷在一種高貴的幽暗中,他喜歡這裡洋溢著的與外界毛糙生活相異的舒適和溫馨。他喜歡沈麗的美麗,喜歡她身上散發的好聞的氣味,喜歡房間里飄散的氣味,那既是多年老房子才有的典雅而陳舊的氣味,讓人想到幾十年的歷史,也混雜著沈麗的身體從小到大發散的氣味。他甚至非常喜歡房間里的寂寞感,一到這個房間,就多少有點與世隔絕,棕紅色的四壁在有陽光和沒陽光的日子裡都顯出老房子的情調。在這裡,他雖然不時趾高氣揚地講一講自己在外面的得意作為,然而,更多地感到的是對異性的饑渴。他常常抑捺不住這種饑渴。
沈麗卻再也不在卧室里接待他了,這讓他十分悻惱。在琴房裡,他雖然經常克制住自己,講點沈麗感興趣的事情,然而,每當沈麗的目光溫柔了,有些憧憬地看著他時,他便忘乎所以,止不住想去抓住對方的手。對方因為被他剛才一番雄偉的談話所征服,便把手留在他的手中,任他摩挲捏弄。他便會從手摸到手腕,又伸到對方的衣服里去摸小臂,還會俯下身吻對方的手背。對方這時也會有一兩個溫情的動作,比如伸手梳理一下他的頭髮。
那時,沈麗看著趴在自己手臂上的盧小龍目光是若有所思的,朦朦朧朧的。盧小龍就是在這種情形的鼓勵下,過去擁抱住沈麗。
沈麗剛才側靠著鋼琴坐著,鋼琴沒有打開,手臂就放在琴蓋上。看見盧小龍由親吻手臂推進到身體的擁抱,她輕輕用手推住對方的雙肩。這個推並沒有什麼力量,只是一種提醒。她聽任對方在自己臉上親吻了幾下,那個親吻在她這裡沒有激起任何感情,只是覺得在盡義務。當盧小龍的親吻熱烈並稠密起來時,她閉上眼有了一點躲避,她不讓對方親吻自己的嘴唇。當盧小龍動手動腳更加放肆地摟抱住她狂吻時,她極力躲避和推擋著,覺出這裡的庸俗與拙劣。最後,她終於忍無可忍了,掙扎著用力把對方推開了。她站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喘著氣相互有些敵意地凝視著。盧小龍在慍怒中臉上有點紅一塊白一塊,這個讓他一往情深的女孩總是這樣冷冷地、堅決地拒絕他,讓他感到羞辱。他覺得自己可以咬咬牙轉身就走,永遠不再來,然而,他還是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沈麗讀出了盧小龍目光中的含義,看著這個把自己弄惱了、又被自己弄惱的學生領袖,她的思想一時凍結了,她不希望故事是這樣的。她不會讓盧小龍走,但盧小龍要走,她也不會攔。在微微的喘息中,她想到了剛才那一幕的拙劣,便又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拉整了身上的緊身毛衣。在這個動作中,她覺出自己的挺拔和苗條,體會到腰身的緊收和胸部的隆起,也體會到自己的美麗。她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線中豐潤白凈地發著光,她能覺出自己那雙手的小巧、修長和豐潤。她的表情是落落大方的,優美而高貴的。意識到這些,她覺出自己在這個幽雅寂寞的老房中所有的美麗與驕傲,她對盧小龍的打量也就尤其有一絲冷蔑。
盧小龍不高不矮地站在面前,穿著一身舊軍裝,腰間沒有扎皮帶,一臉惱怒地僵在那裡,流露出小男孩受到侮辱時可笑的倔強與敵視。沈麗覺出無聊。她不是不講理的人,也不是極端任性的人。她想到自己在抄家那天對盧小龍的最初的侮辱,也想到不久前在那個暗淡無聊的蕭瑟秋日裡,自己曾當著魯敏敏的面將盧小龍請到卧室,主動投入了對方的懷抱。然而,她還是很難將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男孩與在全國叱吒風雲的學生領袖聯繫在一起。她讀了那麼多文學名著,懂得人的心理,她並不希望自己做不通情達理的事。
盧小龍在惱怒稍稍過去之後,說了一句話:「你如果認為我們不合適,我立刻就走,而且永遠不再來。」沈麗垂下眼停了一會兒,有些疲倦地看了看盧小龍,說:「你一點都不知道別人喜歡你什麼。」盧小龍懂得這個意思,他知道沈麗和其他女孩一樣,喜歡他政治上的才華。他已經比較耐心了,已經比較注意表現自己的政治才華了,然而,每當政治才華贏得了沈麗多情的目光後,他就有些抑捺不住了。他也曾勸自己再耐心一些,只是每當覺得自己已經耐心夠了,魯莽起來就碰了壁。盧小龍看著沈麗,一句話沒說。沈麗又接著說:「我知道你挺了不起的,會有好多女孩喜歡你,你也不一定非要和我在一起。」說著,她又瞟了瞟盧小龍。這句話無疑安撫了盧小龍的自尊心。他垂下眼說道:「誰讓我那麼傻呢,就迷上你了。」空氣鬆動了一些。
沈麗走了兩步,靠著鋼琴站住,說道:「你不要老糾纏我,你還是多說說你做的事吧。」
盧小龍這時完全從剛才的悻惱中走了出來,他冷冷地說道:「那些事就是做的,也不是老在嘴上來回說的。」說這話時,他已經找回了驕傲與自信。沈麗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說道:「盧小龍,你帶著我出去參加一點你的活動,我想看看你怎樣做事。」盧小龍有些吃驚地看著沈麗,沈麗坐下了,指著剛才盧小龍坐的椅子,說:「你坐下,真的,我跟著你去看看,挺有意思的。」盧小龍上下打量著沈麗,說:「誰敢帶你去?」沈麗抓住盧小龍的手,拉著他坐下。盧小龍似乎還在保持自己的尊嚴,勉為其難地坐下了。沈麗說,「你是不是怕我目標大呀?」盧小龍瞟了她一眼,說:「你自己明白。」沈麗笑著說:「我會化妝呀。再說,現在是冬天,戴個帽子,戴個口罩,換一身衣服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盧小龍思索地看著沈麗,沈麗抓著他的手搖了搖,說:「我說的是真的,你等一會兒。」說著,她起身在盧小龍臉上安撫地吻了一下,便跑著上樓去。
過了一會兒,她從樓上跑下來,盧小龍一時有些愣住了。沈麗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卡嘰布中山裝,那差不多是男學生最平常的服裝,腳下穿了一雙解放鞋,也是男學生最普遍的樣式,頭上戴了一頂灰藍的棉帽,樣式像軍帽,有在額上立起的絨帽沿,兩邊是帶絨的帽耳朵,脖子下面緊緊地系著帽耳扣,臉上戴著一副雪白的大口罩,只有一雙眼睛在沖他快樂地微笑。沈麗說:「怎麼樣,這回看不出我是個女的了吧?」盧小龍瞄了她一眼,說:「你的眼睛不行,太漂亮。」沈麗說:「那是你先入為主,有成見。我過去這樣擠公共汽車,沒有人懷疑過我。」盧小龍看了看她腳上的鞋,說:「這天穿解放鞋,太冷。」沈麗說:「我還有棉鞋。」她摘下口罩,解開帽耳扣,摘下帽子,抖了抖頭髮,說道:「行吧?」然後很快樂地走上來,在盧小龍一動不動的面孔上一左一右吻了兩下,「我保證跟你配合好,聽你的。」
樓梯響起了腳步聲,聽到沈昊嗓門挺大地說道:「麗麗跑上跑下幹什麼呢?」接著,沈昊高高大大地出現在琴房門口。他總是通情達理地給兩個年輕人以談話的空間,又總是希望能和盧小龍這個學生領袖進行有趣的談話。沈麗立刻將口罩戴上,將帽子戴上、繫上帽耳扣,對父親說:「我準備和盧小龍去幾個大學轉轉,這樣行吧?」沈昊寬大為懷地放棄了要和兩個年輕人一起聊天的打算,擺了擺手說:「去吧,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就行。」兩人下了樓,沈麗推上自行車,盧小龍問:「你騎車技術怎麼樣?能在人群里鑽嗎?」沈麗笑著搖搖頭,盧小龍揮了一下手,說:「算了,你別騎車了,我帶著你。」他推起了自己那輛飛鴿車,說道:「上吧。」沈麗說:「怎麼上?」盧小龍說:「怕摔騎著上,不怕摔側著上,隨你便。」
沈麗說:「你先騎起來,我再上。」盧小龍說:「你先坐上吧,我怎麼都行。」沈麗瞟了他一眼,「看你那了不起樣!」盧小龍笑了,說:「我別的不行,騎車技術還算一流的。」
沈麗騎在后座上,盧小龍推著車踏著腳蹬子蹬了兩下,就從大樑上上了車。然後,屁股離座俯身幾個加速猛蹬,就把車蹬起了速度。他坐上座,又是一陣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