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艾琳娜,很可能並未繼承國王的血脈。
這則傳言煞有其事地流傳在布蘭納帝國帝都——阿卡迪奧斯。
未曾聽聞這件事的,大概只有國王阿歷克賽本人吧。
就連艾琳娜也不相信自己是那美麗雙親所生的女兒。
淡棕色的頭髮、草綠色的雙眸、過於嬌小的體型……每當她看見映在鏡中的平凡身影,便不得不承認自己跟雙親長得一點都不像。
難怪會出現那樣的傳聞。就算沒有這種傳聞,從相貌姣好的舞娘麻雀變鳳凰、一躍成為國王愛妾的母親佐艾,原本就身處在背地裡遭人指點也無可奈何的立場。
「如果我生作黑髮黑眼珠,就不會被人家這樣指指點點了吧?」
艾琳娜停下正卷著羊皮紙的手,嘴巴上如此念道。
坐在對面的佛司卡斯露出疑惑的表情。名喚佛司卡斯的老人蓄著雪白而濃密的鬍子,是位身著黑袍的傳教士,他在十年前因知識淵博受到賞識,被任命為宮殿的圖書室室長,那時艾琳娜才剛滿五歲。
一您是指……如果您長得像您母親嗎?一
見他如此認真地回答自己不經意的抱怨,艾琳娜只能苦笑以對。
幸好國王阿歷克賽這十幾年來,都對自己的愛妾深深著迷,絲毫沒有被傳言所惑。
阿歷克賽以父親的身分,深深愛著由佐艾生下的女兒艾琳娜。
他有著火焰燃燒般的紅銅色頭髮及漆黑的眼瞳,並以「我的小小公主」稱呼與身材高大的自己完全不相像的艾琳娜,對她可說是疼愛有加。
一是呀,如果長得像美麗的她,那該有多好……一
腦海里浮現佐艾的倩影,宛如濡濕烏鴉羽毛般的黑髮、與其相同色澤的瞳眸,以及如柳樹般纖細的四肢……她是一位沉穩又艷麗的美女。
艾琳娜被禁止以「母親」來稱呼生下她的佐艾。
因為佐艾並不是阿歷克賽的正妻。
布蘭納帝國的國教——路西安教,並不承認婚姻以外的男女關係:當然也不承認側室及私生子。
艾琳娜表面上成了阿歷克賽的正妻所生的公主,可是連在帝都阿卡迪奧斯廣場上玩球的孩童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柱子的另一頭突然傳來吵雜聲,艾琳娜把頭轉了過去。
「室長,你在哪裡呀?」
沙啞的聲音傳來,佛司卡斯急忙站了起來。
「屬下人在這裡。」
「喔,在那邊是吧。」
頭髮半白的女官,從書櫃跟柱子的中間現身。
由年邁女官引領而來的,是一位美貌出眾的公主。
她留著一頭濃密而捲曲的紅銅色長發,一對黑色杏眼被濃密的黑色睫毛包覆。
修長而勻稱的軀體,穿著一襲綉有華麗刺繡的紅色禮服,十足散發出震懾周圍的氣勢。這正是被鄰近諸國歌頌為;貝金都市』的巨大帝都布蘭納王位繼承人,所應具備的姿態。
她是大公主——克菈凱雅。
國王阿歷克賽膝下無子,她因此成了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將就任成為女帝:同時也是艾琳娜的姊姊,早艾琳娜一天出生。
由此可知,艾琳娜並非王后所生。
「咦?」
那聲音讓艾琳娜嚇得肩膀發抖。
「你也在這兒呀?」
克菈凱雅的口氣充滿訝異,光這樣就讓艾琳娜變得畏縮。
「是的,王姊。」
克菈凱雅對她小到像要消失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也或許是她真的沒聽到,但不管怎樣,沒認真在聽是可以確定的。因為對姊姊而言,自己的存在就像落在地上的灰塵,根本不值得在意。
但這也比動不動就生氣,老是刻意找麻煩、說風涼話的王后要好得多。克菈凱雅雖不溫柔:心眼倒也不壞,對什麼事都是一視同仁,起碼不會像王后那樣欺負艾琳娜。
「室長,殿下想找舊約聖典。」
年邁女官長的口氣非常高傲,就算是溫厚的佛司卡斯,看到對方仗著地位比自己高,就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也不禁皺起眉頭。但他還是忍了下來。
「舊約聖典說來簡單,倒也有不少種類呢。」
他溫和地說完以後,開始展開反擊:
一除了阿比利亞語的版本之外,還有亞拉里克語,也就是用原文書寫的版本。啊!對了,還有瓦魯斯帝國所提供的瓦魯斯語版。如何?要由您親自審閱,為高貴的王女殿下選出合適的書籍嗎?」
女官長面露不快。聽在好不容易才能閱讀及書寫母國語——布蘭納語的人耳里,這句話實在是非常的刺耳。
阿比利亞語是使用在宗教或公文上的語言,為路西安教的公用語言。這個語言不同於各國平常所使用的語言,對知識分子來說是必定要會的項目。身為傳教士,其中又以博學聞名的佛司卡斯,會這語言也是理所當然……
女官長求救似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那些好像也很有趣呢……」
不過克菈凱雅並沒有注意到。
「我聽說法斯堤瑪王國編定的原版書有獻上進貢,所以非常想讀看看。」
艾琳娜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因為那本書現在正在自己手中。
艾琳娜聽到位於海峽對岸的東方國家法斯堤瑪贈書來到布蘭納,於是抱著雀躍不已的心情來到圖書室,目前正沉迷於書中世界。
「啊,那本書的話,艾……」
克菈凱雅打斷佛司卡斯正在說的話,走到艾琳娜的身邊。
「原來書在你手上呀。」
克菈凱雅沒有徵求任何同意,就拿走了艾琳娜手上的書。
艾琳娜的心情頓時跌落谷底。那是一本厚厚的硬殼書,而她現在正讀到十分精彩的一頁。艾琳娜看著姊姊理所當然地將書交給女官長,卻無法說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是的,王姊。」
她心想起碼也要做出一點反抗,但點頭回答已經是她最大的極限了。
「沒關係嗎?就這樣把書本拿給她。」
佛司卡斯在克菈凱雅離開後開口問道,口氣裡帶著對小公主乖舛命運的憐憫,和不知該歸咎誰的憤慨。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艾琳娜用自嘲的語氣回道。
「難道我能拒絕嗎?」
「起碼錶達一下自己的意見也好……不,我認為您應該要表達出來。因為你們兩位一樣都是國王阿歷克賽的女兒啊。」
對於佛司卡斯的發言,艾琳娜只能苦笑以對。
「書我正在看」這種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就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她也無法對自己的親姊姊說出來。
明明都是國王阿歷克賽的女兒,兩人的地位卻有著天壤之別。
她們分別是舞娘產下的公主與正統的王后所產的公主,受到這種差別待遇足可想而知。
西方鄰國瓦魯斯帝國的強大貴族——克歐魯古大公,十七年前將他的女兒梅麗桑作為和平的象徵嫁來布蘭納。
帝都阿卡迪奧斯位在帝國廣大領土的最東邊,有兩個方位被海洋所包圍,三角形的半島擁有名為海洋的天然要塞及通商港口,是非常優秀的貿易據點。
而在阿卡迪奧斯西北方遙遠的國境,有塊被深邃的森林及群山包圍的土地,那正是瓦魯斯帝國。
因為是帝都無法監視到的偏僻地區,西北部的治安對布蘭納來說,是很重要的問題之一,考慮到這點的話,這樁政治聯姻並不令人驚訝:而國王跟公主結婚,也算是門當戶對。但在這樁喜事被提出的當下,布蘭納宮廷里大部分的人都心想:大概不會很順利吧。
瓦魯斯雖名為帝國,卻跟布蘭納不同,並非君主擁有絕大權力的專制國家,而是由很多國家共同組成的。換言之,那是一個由為數眾多的領主相互牽制、非常不安定的諸侯國家。國王從強大的諸侯中用選舉的方式選出,之後要在路西安敦聖王廳接受聖王的加冕,才會被正式承認為國王。
這也表示,瓦魯斯的國王沒有別人的幫忙,是無法登基的。
並不只是瓦魯斯,只要是路西安敦圈內的國家,君主要登基都需要聖王的承認。
這其中只有布蘭納,是由與聖王廳毫無關係的元老院來推選及任命國王。
這是因為布蘭納建國在路西安敦誕生之前,而路西安教正是藉由布蘭納認其為國教,才能擁有今日的發展。
也就是說,路西安敦圈中,只有布蘭納是不受聖王廳支配的真正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