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導師的迷宮 ─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前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還在武藏野的地下迷宮裡繼續徘徊。自從昨天她成了永夜世界的旅人後,就再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地底下數十公尺的空氣既潮濕,又像冬天般沁寒,令她早就遺忘,地面上八月的天氣是多麼炎熱。

艾蕾諾爾呼出一口氣暖暖手,同時用一件小型的銼刀型樂器往戒指上一擦。一道尖細的金屬聲響動,劃破無形黑暗。她把嘴唇湊上去,啜飲樂器表面浮出的水珠。聖騎士在進行作戰行動時,就是用這種方式獲取最低限度的飲水。

她出了牢房後,被直接扔到這座地下迷宮,所以身上沒有攜帶糧食。從昨天早上吃了一碗稀飯到現在,超過一整天沒有進食。十七歲的肉體開始以胃痛向她表達無言的抗議,過去長達一個月以上的囚犯生活營養攝取不足,少女的體力明顯大不如前。

雖然餓著肚子,捨棄鎧甲的歌姬還是沒有停下腳步。這個失去一切的女孩不再是騎士,除了一心想要拯救世人的強烈決心,她找不到其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另一個理由則是那個飄到她眼前,發出不知是金色還是白色光芒的《螢光》。

艾蕾諾爾當然不知道,那就是武原舞花最後的下場模樣。那道《螢光》只是划出淡淡的光芒軌跡,穿過乍看下根本只是一面石壁的幻覺影像,順著恐怕只有相關人士才知道的秘密甬道溯行。《螢光》就像是依照自己記憶中的路徑,沿著安全的落角處左彎右折,通過一條滿是斷垣殘瓦的長廊。艾蕾諾爾跟著《螢光》,走過這座武藏野地下迷宮,同時也是六十年前戰爭結束時期,《協會》魔導師與神聖騎士團進行決戰的古戰場。在這座奪走上萬名騎士性命的迷宮裡,如今還留有許多致命的死亡陷阱。

魔法生物魔法構造體不會毫無來由地自主移動,所以艾蕾諾爾認為《螢光》前進的方向一定有人在。為了找到那個人,她不眠不休跟著那道《螢光》整整一天半的時間。

經過漫長的徘徊,拄劍為杖、一身都是燒燙傷的少女,看到眼前一片如同燃著熊熊烈火般明亮的世界。穿過那座只有三公尺寬的甬道所組成的複雜迷宮,她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天花板突然拉到十公尺高,空間大小急遽變化,讓艾蕾諾爾感到有些眼花。地下空洞里,高掛著幾盞綻放藍色光芒的魔法光源,刺痛她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雖然道路寬度還是只有三公尺,可是每前進大約十公尺,就有一條十字路口,與橫向的道路交錯。只是這樣一點點的變化,就足夠讓原本單調無趣的甬道,營造出街道的氛圍。左右兩旁不再是普通的牆壁夾道,而是有窗有門,充滿生活感的住家一部分。灰色水泥的格局雖然看起來很殺風景,不過《協會》為了在戰鬥要塞里確保有居住地,常常打造出這種完全只有居住機能的街道。無輪到了何處,都以相同的規格設計,再利用諸如相似大系之類的魔術一起加工建造,最多可以把工期縮短到只有兩個星期。

那是一座地下城市。

眼睛逐漸習慣後,艾蕾諾爾發現,路旁巷尾高懸的是精靈光源,微明的亮度差不多能夠提供人們生活所需。在她呆站不動的同時,《螢光》已飛到前方很遠的地方去了。

看到這片從未聽說過的地下居住設施,艾蕾諾爾大為驚嘆,心想,過去大概沒有任何一位聖騎士曾經踏上這片土地。被逐出騎士團的她來到這裡,讓她覺得彷佛是某種龐大的意志在冥冥之中引導。

小小的城市裡,傳出溫暖的日常生活雜音,艾蕾諾爾眼前的道路上,飄著陣陣用餐前炊煮的聲響與撲鼻的香氣。最近的住家距離她五公尺遠,她不禁想拜訪那戶人家討一碗粥來吃,但還是暗暗喝斥自己。為了忍住粗鄙的肉體慾望,艾蕾諾爾一邊祈禱一邊側耳傾聽。神音大系的世界告訴人與神以音樂彼此相系,包圍著她的有日常生活的輕鬆腳步聲、魔法反應所產生的火花聲,還有像是電氣產品馬達的低鳴聲。

可能是有設置魔法警報器的關係吧,艾蕾諾爾沿著筆直的道路,走了二十公尺左右,一名女性從住家裡走了出來。那個留著一頭俏麗短髮的女子手上沒帶武器,身上穿著地面上常見的花哨T恤。

可是艾蕾諾爾還是很自然地把身體重心放低,把長劍拿到身前擺出攻擊姿勢。因為那名年約三十五歲上下的女性,手指上套著與聖騎士標準配備相同的戒指型樂器。

那個住在地下世界的女魔導師看到艾蕾諾爾,就好像漁夫看到網子里撈到珍奇魚類般,開口問她:

「你是神音魔導師對吧?」

自稱史黛菈‧特巴塔的魔導師邀請艾蕾諾爾到她家,艾蕾諾爾也就恭敬不如從命。說到頭,她也不想當個空肚子的外地人,老是像個傻瓜地呆站在馬路上。

艾蕾諾爾的眼前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食物,豐盛到讓她不禁懷疑,在這種地底究竟從哪裡取得這些食材。剛出爐的麵包熱湯,還有久放之後表面變軟的蘋果。主菜是蘑菇與豆芽菜加上奶油拌炒的料理,盛了滿滿一盤給她。

艾蕾諾爾在這個家裡發現,神音世界的魔法使家中絕對沒有的東西──從外面用簡單工程接進來的粗電線,還有兩台把寒冷住家烤得如同盛夏溫暖的陳舊電熱爐。

「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外面世界現在情況怎麼樣?」

史黛菈對人不太有戒心,是一名個性很開朗的女性。她就算只是往前走一步路,也會踩著節奏踏出複雜的舞步,一邊哼哼唱唱,一邊擺動著皮膚黝黑但肌理細緻的纖腰。足登耐吉籃球鞋的她說,自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聽說我奶奶以前當過聖騎士,不過她七年前過世了。你瞧,就掛在牆上。我們家的魔法全都是那個老奶奶傳下來的。」

艾蕾諾爾坐在寬敞廚房飯廳的椅子上,向魔法微光照亮的房子裡頭看了看。一套刻有紋章的古老鎧甲雄糾糾地掛在牆上。她心想這個家庭的祖先或許是一名逃亡聖騎士。這場戰爭從一萬年前就持續到現在,期間當中自然也有逃兵。武藏野迷宮是六十年前的激戰區,就算有騎士逃離前線也不足為奇。

「你也是神音魔導師吧,那麼應該也懂得一些新發明的好用魔法吧?」

自己受到熱情款待的原因,竟然是這麼現實的理由,艾蕾諾爾不禁面露苦笑。

「要教當然是可以,可是要請你先準備好樂器還有調音用的道具,不然我也沒什麼魔法能教你的。因為我是歌者啊。」

「不會吧!你是神音歌手嗎?是合唱還是首席主唱?有帶什麼《聖靈騎士Holy Avenger》隨行嗎?」

因為她問的問題涉及太多秘密事務,所以操縱奇蹟的歌姬也只是支吾其詞,打混兩句過去而已。

「要是你沒地方可去,今後要不要留在我們家生活?你就留下來吧,當我們特巴塔的女人。你若是神音歌手,任何男人都隨你挑喔。」

「不了,我對這種事情……」

「還裝什麼淑女呢?這裡的女性比地上任何國家都還要強勢喔。你想想,孩子的魔法大系大多都是繼承自母親對吧?這裡有許多魔法大系的人群居,人數也不多。要是一個不小心,某個魔法大系的孩子沒有辦法出生,整個魔法大系本身很快就會絕後。因為魔法大系的種類一出生就已經決定,就算想學其他大系的魔法也學不來嘛。而且如果孩子的魔法大系不同,也沒辦法把自己家的魔法傳授給孩子,所以就連招數也是由傳承魔法大系的母親負責教導。你也知道,這座城市沒了魔法就生存不下去,當然把女人捧在手掌心上當寶啊。」

史黛菈說完,隨手拿了個麵包大嚼起來。

「你也吃啊。」

艾蕾諾爾雙手合十,一直保持祈禱的姿勢,等著家主說完。她忍不住問了一個很冒失的問題:

「用餐前不祈禱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座城市裡有各種魔法大系的魔法使群居。要是每件事都顧慮到老天,考慮每個魔法大系拜哪裡的神,所有人早就不用過活了。」

被外面世界的人這樣一說,史黛菈像是發現自己忘了怎麼穿衣服,半裸著身體過日子似的。如黑檀木般黝黑的肌膚都紅了起來。

「不光是特巴塔家,耶達家、尼基家、亞庫拉家也都一樣。無論是哪個家的人,老早忘記怎麼祈禱了。」

在各個魔法世界彼此混交的過程中,曾經深受奇蹟眷顧的他們,捨棄各自的信仰。魔法使能夠實際感受到神的存在,竟然還會迷失屬於自己的神。看到這種照理說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身為虔誠信徒的艾蕾諾爾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答腔才好。她根本沒辦法安然享用人家招待的料理,只能懷著歉疚的心情,用叉子把炒青菜拿到盤子里。

生活在地底下的神音魔導師扯開活力十足的嗓門大聲說道:

「你看,地底下就這麼一丁點大,為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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