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翼人們的群舞
所謂的戰爭,是種將死亡量化的娛樂。
最前線的士兵並不知道這一點。
帷幄里發號施令的將軍也不知道這一點。
鎮坐王位的國王大人也不知道這一點。
沒有人知道,娛樂與戰爭的差別。
列奧尼達.朴洛寨爾「鬥爭與妄想的饗宴」皇曆一二一年
夕陽低垂,我倚著右手遙望染上暗紅茜色的托雷爾河,救護車持續行駛。
坐在副駕駛座的感覺不錯。駕駛座上的娜潔疾駛著車輛。她在工作時盤起的發束被風吹開,垂放在背部。白襯衫和牛仔褲的裝扮感覺清爽宜人。
車子遇到紅燈停了下來。娜潔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方向盤。
「女人,妳把事情給我說清楚。」
坐在后座的吉吉那質問娜潔。吉吉那和娜潔透過後照鏡四目相對。像是下定決心般,娜潔終於開口。
「事出突然真對不起。其實……」
信號燈轉綠,娜潔再度發車。一邊行駛在艾里達那的街上,娜潔緩緩說道。
「其實,是一個禮拜前的事了。我執勤的艾里達那中央醫院發生了一起竊盜案。醫院金庫里的現金和有價證券都被偷定了。」
救護車往艾里達那南下。混在車隊問行駛。
「最早發現的是擔任早班的我。由於犯人把放在金庫內的文件隨意灑落一地,我因此偶然發現了掉在地上的保險申請書。」娜潔邊開車邊說著。「那份文件上記載著我負責的患者醫療紀錄。但卻有連負責護士的我也沒有印象的診療和配藥紀錄。」
「總之,那就是——」我問。「就是這樣,對吧?」
「是的,也就是說這是利用莫須有的診療和配藥紀錄,騙取醫療保險的詐欺行為。」娜潔面有難色。「我檢查了其它的醫療紀錄,多多少少都有被竄改過。也就是說,所有的醫生,不,甚至是醫院本身都是違法。」
我點點頭。屢見不鮮。這種事太過普遍了。
「我立刻就去找院長,院長卻要我對犯罪行為保持緘默。我只好妥協,承諾不告發院長揭發罪行。但是從隔天開始,就不停接到恐嚇電話,甚至有人在跟蹤我。」
「於是我決定去醫院找其它人談談,結果今天不小心被盯上了。情急之下我只好立即坐上救護車逃走……」
娜潔看著我。眼神中透露著進退兩難、窮途末路的慌張和請求。
「然後,趴我們攻擊型咒式士有什麼關係?」
「是的。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我們的車開下河邊的緩坡。進入一條沒有來車的狹窄小路,轉了無數次彎。吹進車廂內的風,混雜著潮汐的味道。
四周並列著煙囪聳立的灰色建築物。
這裡是由於不景氣而被迫停業的工廠街。從海風可以分析,應該是面向魯魯加那內海卡拉岡地區附近的工廠街。救護車沿著高聳的水泥牆行駛。
牆壁對面有一棟招牌上寫著「菈次利造船公司」的建築物。轉頭一看,前方有塊牆壁擋住了去路。娜潔轉向,救護車往左邊徐行進入工業用地。
面向港口的工廠用地相當廣大,並列聳立著許多建築物。遠遠的還能看見儲藏塔。
車子向正對面的建築物前行。
「這裡藏著證據,也就是被竄改的文件。」
這棟建築物大概有七、八層樓高,必須抬頭才能看到最頂端。高大的正門敞開著,像是要供巨人隨時出入般。
車子穿過被海風侵蝕的生鏽大門,進入工廠內部。經過浮現紅繡的機械旁,停了下來。
我們也跟著娜潔下車,踏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回蕩在整個建築物內。
我抬頭往上一看,才發現這座建築物是個如同巨大神殿或寺院般的廣大空間。大概放入整個政府機關都綽綽有餘。
室內相當通風。三層樓高的地方有幾座橋樑交錯。用來吊起重物的鉤子垂掛著,還有像是等待死囚的上吊繩。
中間有個巨大的鐵塊。像是被剖開的巨大水果,那是輸送船的切面。
斷面從船頭前方切過,似乎是中途被迫停工。
一切都太過龐大,空間里瀰漫著令人發狂的距離感。
斜陽從工廠屋檐和窗戶外照射進來。工廠內部的機械和船隻都染上了橙黑色的光。酷似古代帝國落日般的景色。
我回頭一看。寬敞的室內空間里,娜潔站在救護車前方。
她的表情異常得意。我搶在她硃色的雙唇說話前發話。
「不用說明了,我知道這是陷阱。」
我說的話讓娜潔微啟的雙唇更顯僵硬。即便如此她仍想說些什麼,卻再度被我打斷。
「我也知道妳被醫院的保險詐欺纏身是假的。」
女護士的杏眼圓睜。
「妳,應該說你這傢伙是莫爾汀十二翼將的一員。我記得是叫做傑農.卡爾.達力烏斯對吧?」
娜潔可人的臉蛋因驚訝而凍結。這是我第三度佔得先機。
「『你在說什麼傻話』之類的廢話就免了吧.這只是在浪費彼此的時間罷了。」
我的宣告令娜潔的表情驟變。她換上銳利的眼神,嘴唇更因憎恨而扭曲。
「你是怎麼發現的?」
從可愛女孩的嘴裡,發出不知是老太婆還是老男人般嘶啞的聲音,這種噩夢簡直是糟糕透頂。
「一次也就算了,競然兩度看穿我完美的變裝,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把戲?難不成又是你說過的,從心理學上觀察視線吧?」
我感到一陣疲憊。旁邊的吉吉那也一副沒興趣的樣子。
「你的演技和變裝都非常完美。」
我決定反抗到底,試著用世界上最惹人厭的說話方式。
「第一,莫爾汀樞機主教今晚將從艾里達那出發,就表示今天很有可能要進行某些準備工作。第二,自己旗下的易容高手競被識破,因而決心向我報仇這種事,只有莫爾汀樞機主教做得出來。我只是針對所有會發生的可能性,做好準備罷了。」我接著說。「第三,你的對話中經常出現的『也就是說』、『立即』和『總而言之』等等,在心理學的統計上都是男性較常使用的字眼,整個對話聽起來特別像在念劇本。」
似乎發現我在模仿某人,吉吉那的眼神閃著銳利光芒。雖然不太想講,但我還是說了。
「第四就是,美女護士對我有好感而接近我這種好事,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發生的。」
和我預料的一樣,吉吉那點頭如搗蒜,真讓人不爽。
「第五,儘管不太想承認,但看到吉吉那異常的美貌卻完全沒反應的女性,簡直是稀有動物。就算沒有反應,至少也會說些什麼才對。」
對我的指責,傑農用娜潔的臉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最後一點,還是不要說了吧。」
「還有什麼啊?」
傑農反駁,我長嘆了一口氣。
「也讓那些傢伙聽聽看吧。」
巨大船艙的陰影下,傳出定向陽光的腳步聲。四隻鞋從陰影處步向光亮處,出現了兩個人。
其中一名男子,修長的身軀上披戴著完全裝備的積層甲冑。
腰間的魔杖劍柄上,鑲著如同昆蟲複眼般的九顆寶珠,他右手按著劍柄。右眼則戴著眼罩,露出的左眼綻放著炯炯有神的光芒。看來是位驍勇善戰的劍士。
劍士左邊站著一位矮他半個頭的青年,不,或許說是少年比較恰當。
少年的額頭戴著一副護目鏡,嘴角輕佻地掛著一抹微笑。輕便的衣著無從判斷他是擔任前鋒或是後衛,過長的袖子只露出半截手指。
他的背後拖著一個附有輪子的箱子。眼睛裡閃動著對這個地方充滿興趣的光芒。
完全相反的兩個人。但是,總覺得在他們身上有某種共通點。
「我說你呀,傑農,」不知道是青年還是少年的男子開口。「變裝時居然使用娜潔的名字,我想就算不是我也能輕而易舉的識破喲!」
「你負責擾亂和誘導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交給專門負責暗殺和戰鬥工作的我們吧。」
獨眼劍士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傑農嘲諷似地笑著聳聳肩,退出戰場。
造船所廠內,我倆和三個人對峙著。
「好歹報上名字吧?」
面對吉吉那的提問,獨眼男子沉默不語。他們兩人只是默默的將手放在各自腰上配戴著的劍柄上。不知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