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隆下午要去為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一年級的學弟妹們做家族教學。
先前由於那些一年級學生對佛隆抱持懷疑,所以這堂課有點像是一家店開了門卻沒有營業的狀況,只有跟佛隆走得比較近的貝爾莎妮朵會開心地上前詢問,其他一年級學生則把這堂課當成他們的自習課。
然而當他在課堂上演繹單人樂團的操作方式之後,一切開始出現變化,那些一年級學生看待佛隆的方式漸漸改觀。雖說不至於到大家搶著上前提問的程度,但已經有很多一年級學生開始認同他的能力而跑來問問題,使得這堂課不再像以往一樣呈現學生自習的狀態。
不過——
「…………」
今天這堂課有點像是回到數個月前的狀況……不對,之前因為貝爾莎妮朵會跑上來提問,加上克緹卡兒蒂對此情況感到不滿,兩人因而吵架,其實也算熱鬧了,所以眼下的情況應該說是前所未有的冷清吧?
教室里非常安靜,而且安靜得非常詭異。
沒有人從自己的位子上站起來,也沒有人在台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在這般寧靜得連呼吸都害怕吵到別人的情況下,只有衣物摩擦的聲音及筆尖遊走在筆記本上書寫的聲響等等雜音——窸窣地回蕩在整間教室之中。
台下的學生們全都啞口無言地看著講台——即佛隆的方向。
在這堂家族教學課上,佛隆理應接受這些學生們提出的問題,並予以解答,但他現在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學弟妹們身上。
平常在有人上來問問題之前都會呆坐在講台上的他,今天卻獨自坐在上頭,用放大鏡、小型手電筒,還有小型鑿刀進行某項作業。
此時他所散發出來的氣魄懾人,使台下的一年級學生完全不敢靠近。
早在所有學弟妹中最早進到教室的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走進來時,佛隆就已經是現在這副德行了。換句話說,他應該是從午休開始——或是從上午的第二堂課開始就一直待在這裡埋頭進行這項作業吧。
佛隆正在製作封音盤。
這種封音盤和一般用以記錄聲音的媒體不同——雖然規格上是一樣的——是手工製造,用來記錄單人樂團的演奏資訊。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類似於音樂盒的東西。
這種封音盤記錄了各種樂器的演奏資訊,並由單人樂團讀取之後進行演奏,是用單人樂團演奏神曲時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
雖然輔助演奏的部分可以用電磁式的媒體記錄,但主要演奏部分的自動演奏資訊必須以手工刻錄的方式加工封音盤;儘管其中的原理尚未解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像那種只有手工製作才會出現的「不工整」對於神曲來說非常重要。
也因為這個緣故,收音之後再用機器播放的神曲全然引不起精靈們的興趣。
當人們開發了單人樂團這種高度自動化的輔助演奏裝置之後,最重要的演奏工作仍必須由人親自操作,在這種不可違逆的規則下,才會有人認為精靈們喜歡的並非「神曲」這種音樂,而是藉由神曲傳遞出去的「人們的意志和精神」。
若是演奏工作全程自動化,自音樂中流瀉而出的將只剩下空泛的膺品,不會是原來的靈魂,缺少了精靈們渴望的東西。
不過無論這些問題究竟如何——
「…………」
一旦進入某項作業,佛隆的專註力真的非比尋常。
然而,若要說此時的他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台下的學生大概沒幾個答得出來吧?畢竟佛隆的打扮和平常一樣,表情也沒有特別嚴肅。
只是……他在作業中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讓這些一年級學生不太敢靠近打擾。因為那副模樣顯得非常認真、誠懇,而且竭盡所能地進行這項作業——這點任誰都看得出來。
不能打擾他……大家幾乎都是出自本能這麼想的。
雖然不見得真是如此,不過此時佛隆的身上大概散發出某種令旁人不敢打擾的「神聖」戚。
「……那個……」
貝爾莎妮朵走到坐得離佛隆稍遠的克緹卡兒蒂身邊,小小聲問:
「佛隆學長怎麼了……?」
仔細一看,克緹卡兒蒂跟佛隆之間的距離沒有平常那麼靠近,或許她也不想打擾他工作吧?
「你也看到了——」
克緹卡兒蒂事不關己地說:
「他從午休前開始就一直忙著刻那東西了。」
因為這個緣故,被牽連的她落到連午餐都沒得吃的下場。
換作平常,克緹卡兒蒂肯定會狠狠揍佛隆一拳,要他帶自己去吃午餐吧?
「一旦他開始忙起來,就算面對天大的事也不會有任何反應。雖然他之前要我在這堂課的鐘聲響起時叫他,不過預備鈴聲響了,我也叫了,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知為何,此時克緹卡兒蒂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既不帶喜悅的神色,也沒有生氣。
「這樣的情況之前也發生過一次……總之現在的他不管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什麼東西都看不見,搞不好就算揍他也不會有反應吧?」
據說在沒有葯也沒有針灸技術的古代,一旦要進行手術,都會讓患者沉浸於賭博或遊戲,藉由有趣的事情吸引病患的注意,讓病患忘記痛楚……或許現在的佛隆就是處於這種狀態吧?
「好……好可怕的集中力。」
「嗯,是呀。」
說完——
「…………」
克緹卡兒蒂惡狠狠地瞪了貝爾莎妮朵一眼,紼紅的瞳眸流露出一抹類似憎恨和憤怒的情緒,卻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怎——怎麼了?」
受到震懾的貝爾莎妮朵忍不住將身體向後縮。
「如果這是為我而寫的神曲,除了高興之外也沒什麼好說的……可是——」
「…………咦?」
貝爾莎妮朵一愣一愣地眨了眨眼睛。
既然是佛隆所做的神曲,如果不是寫給克緹卡兒蒂的,會是給誰?
「難道不是嗎?」
「…………算了。」
克緹卡兒蒂嘆了一口氣說:
「這次情況特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那個……你的意思是?」
「別問了,我沒必要告訴你這麼多。」
丟下這麼一句像是鬧彆扭的話之後,她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伸手指向教室一隅。
「那邊那個又是怎麼回事?」
此時教室內仍瀰漫著一片莫名的寧靜。
但仔細想想,就算佛隆現在專註於自己的工作,這間教室里應該還是會有一個不會看情況卻又愛亂說話,總是將每堂課搞得一團亂的學生……換句話說,今天不只是佛隆和平常不一樣,麻煩精也出奇地安靜。
對,就是胡麻呂.丹奎斯。
他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角落;如果比照丹奎斯以往的行事作風,今天肯乖乖坐在位子上的他真可謂奇蹟般的光景。
當然,他肯安靜絕對是好事,因為課堂上不會出現不必要的混亂。
然而……
「不知道耶……他從今天早上就是那個樣子了。」
貝爾莎妮朵答話的同時顯得有些不安。
丹奎斯——
「………………」
竟在一夜之間出現如此劇烈的改變。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的他一臉倦容,兩眼無神,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嘴上看起來卻好像一直嘟噥個沒完,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重度的麻藥成癮患者一樣。
「嗯,他能安靜下來我是很高興啦……」
「是呀,可是……」
雖然這副模樣讓人覺得不舒服,不過丹奎斯平常的表現讓旁人一點都不想為他擔心,貝爾莎妮朵和克緹卡兒蒂也不想沒事去驚動他,讓他打擾到佛隆專心工作——就這點而言,其他學生大概也有一樣的想法吧?
佛隆埋頭工作,丹奎斯莫名安靜……這副景象與其說是偶然,倒不如說更給人一種命運安排般的印象。
然而……
夜色沁入教室。
大半校舍都籠罩在一片寧靜的氛圍中……除了緊急照明和夜燈之外,所有教室與辦公室幾乎都已經熄燈,只剩下行政人員和工友為了檢查校內的各項設施而在走廊上穿梭,幾乎看不見講師和學生們的身影。
然而——
「…………」
佛隆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