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天氣陰鬱,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天空打從大清早開始就是一片灰濛濛的景象,連帶使整個街道都沉浸在同樣的晦暗氣息中。
現在還沒有下雨,不過路上的大部分行人都帶著雨傘。
「唉……」
佛隆不禁發出嘆息,聲音卻被恰巧行駛過的公交車引擎聲所掩蓋。貝爾莎妮朵走在他的身邊,而普利妮希卡則是距離兩人半步,緊跟在他們身後。
這天早上,這對雙胞胎姊妹一如往常地來到佛隆的宿舍門口等他,一起走在上學的路上,唯獨佛隆的契約精靈克緹卡兒蒂今天不在佛隆身邊。
自她消失後,直到此時都還沒有回來。佛隆早上離開自己的宿舍時,那間房間就和昨晚一樣,一片死寂的氣息佔據了整個空間。
面對克緹卡兒蒂不在佛隆身邊的情況,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一開始也覺得驚訝,不過佛隆始終支吾其詞,於是她們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對了,佛隆學長,我跟你說哦!」
貝爾莎妮朵忽然想起一件事,表情興奮、目光炯炯有神地轉頭面向佛隆。
「嗯?什麼事嗎?」
「我們今天開始要進入基礎實習的課程了!」她對此打從心底浮出了微笑。
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一年級的實習課,並不會讓學生們演奏神曲。畢竟他們才剛入學沒多久,現在就要求他們奏出神曲實在太強人所難。此時的實習課只是試著讓他們操作單人樂團,或者利用發聲練習的課程,教導他們一些如何讓神曲更加完備的基礎技能。這些內容必須讓他們在這一整個學年之內學會。
「這樣啊……貝爾莎妮朵看來好像很期待實習課嘛。」
「當然!我可是為了成為神曲樂士,才來到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就讀的嘛,能夠早點挑戰演奏神曲當然是再好不過!」
「啊哈哈,也是啦。」
面對貝爾莎妮朵興奮的表情,佛隆試著擺出迎合的笑臉。
(為了成為神曲樂士……為了成為神曲樂士而演奏神曲……)
所有人不都是這樣嗎?或者還有其他原因呢?此時佛隆腦中不禁開始思索——如果這個其他原因,可能成為有人演奏得出神曲,有些人則不能的關鍵,那麼,這個其他原因究竟是什麼……昨晚始終困擾著他的難題,此時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中。
「學長第一次上實習課的時候,心裡懷抱的是怎樣的心情呢?」
「咦?」
徑自陷入沉思的佛隆,忽然因為貝爾莎妮朵的提問而回神。
「啊……嗯……我想一下……」
這對佛隆來說已經是兩年前的事。這麼一說,佛隆才想起自己當時面對初次的實習課,心裡似乎也是懷抱著相當程度的期待。
沒錯,當時他甚至還曾經因為可以接觸到單人樂團,可以進一步接觸到成為神曲樂士的夢想而興奮得晚上睡不著覺。一想起當時的心情,佛隆煩悶的思緒也因為懷念起過去而一掃而空。
「嗯……我那時候也是高興得不得了呢。」
「是吧!啊,那學長現在不覺得高興了嗎?」
「咦?」
貝爾莎妮朵的提問讓佛隆忽然一驚,「嗚、嗯……不會呀。」他試著否認。
「是嘛!」
這句話似乎讓貝爾莎妮朵覺得安心,活潑的聲音隨著臉上的笑容一同綻放。然而,這卻讓佛隆心裡變得比起前一刻更沉重。
(我……我真是差勁……)
即便貝爾莎妮朵不說,不過她早已經察覺到佛隆煩悶沮喪的心緒,因此非常擔心。然而,她知道克緹卡兒蒂不在身邊一定大有問題,因此不敢隨便發問,怕傷了佛隆。此外,也許就連走在他們身後的普利妮希卡,也都察覺到佛隆此時的心情。
對於這對姊妹的關懷,佛隆儘管覺得欣慰,卻同時因為要讓學妹來擔心自己,而讓他覺得非常丟臉。
(我……)
佛隆讓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為他擔心,又讓克緹卡兒蒂因他不假思索的言詞而受傷。現在的他開始懷疑這樣的自己繼續追求神曲樂士這個目標的意義,也懷疑起自己是否還有追尋這個夢想的資格。
『你是為什麼而演奏神曲呢?』
校長的質問再次沉重地落到他的心頭上。
在通往學校的路上,佛隆一路持續地思索,但仍無法找出答案。
這天,佛隆在上午的兩節課和下午的一節課中,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當天的課全都是教授學科內容,沒有實習課也沒有家族教學,原本對佛隆來說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但因為這兩天發生的種種問題而讓他陷入了沉思。
他對講台上傳來的授課聲恍若未聞,心思無法專註於課堂上的內容。他機械式地抄寫著筆記,卻一點也不記得自己到底寫了什麼。
佛隆渙散的表現理所當然地受到老師指摘,也因此讓他被同學們嘲笑,羞愧和丟臉的情緒更讓他因而變得消沉。儘管藍伯特有稍微安慰他一下,但佛隆並不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
(克緹卡兒蒂……)
這柱紅髮精靈的身影,不只一次地浮現在他腦中。此時他才想到,儘管克緹卡兒蒂總是表現出一副女王般的蠻橫模樣,令人不敢領教,但被她耍得團團轉時,佛隆因此少了一個人鑽牛角尖的空間。就現實情況而言,雖說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意識到了這點而拉著佛隆到處跑—或者這只是她的本性使然,但有她在身邊,佛隆確實沒有空閑時間好覺得沮喪。
(這傢伙到底跑去哪裡了……)
克緹卡兒蒂終究是一柱精靈,因此不會像一般女孩獨自行動那樣需要別人掛心。即便她走在夜裡遭人襲擊,恐怕會喪命的反而是那個襲擊她的歹徒。
不過,這只是單就力量強弱而得出的結果。
精靈是精神生命體。他們若是覺得沮喪,也會連帶影響到他們的身體狀況。
佛隆知道,之前他那般發泄性的言論實在說得很過分,可能刺傷了克緩卡兒蒂。
精靈若是在精神上受到打擊,對他們而言,也就等於肉體受到同等程度——甚至更為嚴重的傷害。
一想到這裡,佛隆便覺得,就算被看扁了也無所謂,他非得跟克緹卡兒蒂道歉不可。可是,他卻等不到自己的契約精靈回來。
佛隆心想,關於克緹卡兒蒂的事也許可以找藍伯特談談,順便問他成為神曲樂士的「動機」。
他此時的思緒已經遇到瓶頸,怎麼也沒辦法突破僵局,使得腦中一股思路堵塞的困頓感始終揮之不去。他對此也頗有自覺了。
放學後,佛隆在預備鈴聲響起時來到一間補修課程使用的教室。
他推開門走進室內時,瞬間感受到周圍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教室里的學弟妹們看到佛隆覺得相當驚訝。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並不奇怪,畢竟這位比他們高出一個學年的學長,對於教室里這群學生來說十分陌生。雖說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只有一棟校舍,不過不同學年的學生之間,除了透過家族制度之外並沒有太多認識彼此的機會。因此他們忽然見到一張陌生臉孔,當然會覺得驚訝,甚至開始彼此相望,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
他們的反應對佛隆來說,當然是一股沉重的壓力。他得跟一群比他低了一個學年的學弟妹一起參加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的課程,這是前所未見的情況,更讓他覺得非常丟臉。他只能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教室的角落,找個位子先坐下。
「這種情況果然非常顯眼……」
預備鈐聲響過之後到正式開始上課之前,中間還有五分鐘的空檔。佛隆原本打算複習今天課堂上所學的內容,可是他沒有勇氣在這間教室里攤開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教科書和筆記。此外,周圍沒有認識的同學或朋友,所以他不可能找人閑聊來打發時間。
在這五分鐘內,佛隆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孤獨地坐在教室里,茫然聽著周圍學弟妹們嘈雜的交談聲。
話說回來,這一個多月里佛隆總是被克緹卡兒蒂莽撞的性子牽著鼻子到處走,一刻也不得閑。從這個角度來看,難得有這麼一小段時間可以讓他無所事事地發獃,或許並不是什麼壞事吧?正當佛隆這麼想的時候——
「喂,你聽過艾格納樂團的新專輯了嗎?」
前排的談話聲傳入佛隆的耳中。這個樂團佛隆也認識,因此聽到「艾格納」三個字時,他反射性地留意起他們對話的內容。
「咦?新專輯已經發售了嗎?」
「當然是偷跑啦!」
「哇!可惡!我家附近都沒有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