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上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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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德的心情,看來是沒什麼機會恢複如初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要問原因,答案便是他隨波逐流的人生,順水推舟的結果。

要是知道未來,自己會再用心點去面對嗎?亞爾德苦嚼著不知是第幾次冒出的後悔。

不會走向這種結果的道路,真的存在嗎?

光是從一介平民晉陞為貴族就已經是讓他措手不及的大事件,沒想到還會繼續發展,變成與皇帝的妹妹復婚這種事。而且,選擇權竟然還在亞爾德的手中,這太非比尋常了。

――這種事,鬼才能猜到!

最初的衝擊過去後,肚子里開始冒火。為什麼這種亂七八糟的命運總會找上自己?

貴族門第,繼續權順序原則上是當家的兒子、弟弟、侄子、表兄弟。

除兒子以外繼承家庭的情況下,寡婦必須回娘家。帝國貴族文化,不允許親人間共妻。萬一被發現,會是相當大的醜聞,甚至等於喪失貴族身份。寡婦必須回娘家,也是出於這種文化下的習俗。

所以,死了當家丈夫的女子成為下一任當家的妻子,一般來說,絕不可能出現。

而這次,亞爾德與上代《黑狼公》無任何血緣關係,這點上倒是不必擔心。

但在帝國貴族以及富人層中,再婚也是被相當鄙視的行為,實質上不可能出現。對此長公主卻輕描淡寫地解決了問題。

――不是說過了嗎,這不是再婚,而是重修舊好喲。我曾經是《黑狼公》的妻子,現在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誰有資格多說什麼?

既然得到皇帝的私下同意,表面上大概不會有人跳出來唱反調吧。真上皇帝的權威是絕對的。

據長公主說,過去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前例。就算她是捏造的,亞爾德也不會吃驚。因為在橫越沙漠時一路帶過來的記錄書籍,數量少到可憐。

雖然不會吃驚,但也不會高興。

嘆息著,亞爾德望向窗外。

天空依舊清澄。與北嶺人的眼眸一樣,奇蹟般美麗的藍色。對於清楚北嶺高處不勝寒的亞爾德而言,這是能讓他感到寒意的顏色。

在踏野郡的滯留時間雖然很短,但那邊的天空顏色卻完全不同。沒想到在那邊,自己竟然還有閑心去留意天空。

――就和我一開始說的那樣,我只是提議,決定權在你手上喲。不會要求你立即做決定,好好考慮一下也不遲。

不過,長公主朝侄女瞥了一眼笑道,

――不過呢,別到處亂說喲。就算你接受,我也不想讓他人知道是由我主動提出的,更不要說萬一你拒絕會怎麼樣呢。我也是有矜持的,你明白了嗎?

一點也不明白。

亞爾德心想該提問的應該是自己才對,對於飛黃騰達沒有一丁半點的渴望。只是想過安靜和平的隱居生活。好想抓著皇帝的脖子用力傾訴一下,不不,就算是抓著他衣角也行啊。總之不管手段如何,要讓他同意,要讓他親口說『《黑狼公》的隱居,朕答應了』。

雖然這才是亞爾德的真心愿望,但大概是實現不了的。別說他的真心皇帝不會理解,就算理解也不會放他走。皇帝橫行無忌的笑容,從腦中栩栩如生的浮現出來。如同寶石的眼睛,肯定能看透亞爾德討厭的未來,並以笑容命令他,

『給朕工作到死』

腦子空空也如的亞爾德,只知撫摸膝上的雛鳥。重量雖然壓的他腿發麻,但心想著再忍一會兒,就一直堅持下來了。這熱乎乎軟綿綿偶爾會發出奇怪聲音朝這裡抬起頭的小生物,實在叫他難以放手。

……剛這麼想,咚,一隻掉地上了。

「啊,對不起」

也許還是別坐在椅子上比較好。等雛鳥再長大些,想把兩隻一起放在膝上可就難了。現在這樣勉強把兩隻放在膝上,非長久之策。就像剛才那樣,不小心就會有一隻掉下去。

――在地上輔些毛毯什麼的席地而坐吧。

說起來,這椅子是長公主的饋贈,為慶祝皇女成為北嶺太守,去年拜訪時帶來的。當時身為尚書官兼太守副官這種微妙地位的亞爾德,也得到了一隻。

因為椅子方便坐立,倒是沒想過它的由來一直用著……現在則是希望儘可能的把一切能聯想到長公主的東西都從日常生活中給清理出去。

雛鳥拍著翅膀試圖重新上來,剛想彎腰抱它一下時,這次另一隻卻掉了下去。果然同時讓兩隻坐在膝上太勉強了。

「尚書官……大人,那個」

「嗯?」

轉過頭,塞魯克正站在門口。帶著一副微妙的表情,看著這裡。

「那個,怎麼說好。嗯,您還是別太寵雛鳥比較好」

「我沒有寵它們喲」

「不不,您就是在寵它們啊」

「是嗎?」

塞魯克閉上嘴,大跨步走上前抓住兩隻雛鳥。

連驚恐的時間也沒有。

「給我去希洛巴那邊待著!」

以手肘頂開窗戶,一把將兩隻雛鳥扔出窗外,亞爾德大驚失色地站起來。

「你在幹什麼!」

「老是在您的膝蓋上待著,它們學不會飛翔的」

「它們還是雛鳥吧」

「您再這麼把它們寵下去,它們會變胖的。如何使用身體,應該趁著還是雛鳥的時候掌握。現在太寵著的話,以後吃苦頭的還是它們自己。而且……它們不怎麼去廄舍的話,希洛巴好像挺可憐」

話說的沒錯,亞爾德語塞了。

「……你說得對」

「對不起,我不是想責怪您」

「沒事」

心裡難受的不止是亞爾德,希洛巴要比他更難過。有雛鳥陪著,能稍許減輕些痛苦吧。

長嘆一聲,亞爾德坐回椅子上。

「你來我這裡,不是只為了把雛鳥扔出去吧,有什麼事?」

「明天開始就是祭典節了……尚書官……大人,聽說您不來,大家都很失望」

亞爾德苦笑後答道,

「有沒有我在,問題都不大。另外,你和以前一樣叫我尚書官就行了,不必在後面多加個大人」

「有問題……兩方面都有!」

「是嗎?」

「稱呼是很重要的事,比如,那個……就算尚書官大人不在意,但也要考慮到其他人會怎麼想……對嗎?」

沒想到會被塞魯克給教育了,明明是個單細胞,卻在這種小細節上這麼有常識。

「說的有理」

「而且,祭典節就應該大家一起快快樂樂的。準備工作您也幫忙了,卻不能當日出席,很奇怪吧」

「準備工作方面,我沒出什麼力」

畢竟一到北嶺就意識昏迷。那之後被強迫療養,最多也就是朝會的時候露過幾次臉。與去年的辛苦相比,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您幫忙修正了會議記錄」

「我只是覺得有些地方可能有筆誤,所以確認了一下而已」

「……您經常說『只是』」

「哈?」

塞魯克心急似的念叨著,「所以啊…」他嘴裡不清楚地嘀咕著什麼,又狠狠抓了抓頭。

「我覺得您好厲害,可是您卻一直這麼輕描淡寫,從以前起就是這樣」

「不不……我不太明白到底什麼地方讓你覺得很厲害」

「會議記錄我也看過,可是一點也沒發現有筆誤的地方」

「知道會議的內容,反而難以發現筆誤喲。我是因為沒有參加朝會,所以看到記錄才會發現有矛盾的地方」

「所以啊!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真想問他那到底是什麼問題,但這樣只會讓對話沒完沒了下去。所以亞爾德忍著把話題導向另一個方向。

「只有這些事嗎?」

「不是的……有件事想找您商量一下」

說到這裡,塞魯克稍微停頓了。

正因為他這個樣子,所以亞爾德才覺得這是個氣勢十足卻臨門一腳欠缺的男人。

「什麼事?」

「是關於娜奧」

亞爾德稍稍挑起眉毛。

從那天起,娜奧就一個人關在房裡不出來。不像反抗,可是,對過去發生過什麼卻絕口不說。皇女去看她,她也只是顫抖著一個勁的道歉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之類。

當然,知道內情的只有當時在場的少數幾人,表面上的原因是娜奧病倒。但不管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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