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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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祭』共持續五天。

五天的由來,是圍繞祭典會場平地的五塊岩石。說是平坦,也只是北嶺意義上的平坦。

據說每一塊岩石都象徵著一個季節。夏至、夏季、秋季、冬季,然後是沉睡之季,總共五個季節。

亞爾德原以為沉睡之季指的大概是嚴冬,但廄舍長笑著否定了。

——是死亡,也是結束。

夏至是誕生,生命的開始。而冬季不過是佔據了他們生活大半部分的日常。與誕生相反的死亡,在四季之外。

其中四塊岩石與北嶺代表性的四座山峰相對應。只有沉睡之石例外,它代表邪龍的心臟。

被天槍貫穿的心臟真的是死亡的象徵?沉睡代表不死嗎?抑或在暗示死後的永恆?

廄舍長的解釋卻很單純。他說是因為『死亡』這個單詞不祥,不好直接說出口。

——所以,就換個說法,叫沉睡之石。

也就是說,除了對死亡這個詞的避諱,並沒有什麼禁忌。

——沉睡之石可以隨便的觸摸。也有人會在那跟已故的親友說話,只是沒有回答。

聽到廄舍長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亞爾德很驚奇。他原以為,既然有能將死者魂魄帶回故鄉的護符存在,那麼和死者交流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死者必須把地上交給生者。如果死者的聲音能夠傳到地上,和我們說話,他們的存在影響會持續多久?那可不好。

被廄舍長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帝國人能聽到死者的聲音嗎?

現在,亞爾德就站在沉睡之石的前面。

沉睡之石比想像中要小。

非常容易辨認——廄舍長說——花束最多的就是。

的確,花束數量多得驚人。

原本想不通花是開在哪的,然而祭典的三天前,花一齊冒了出來,滿山遍野。

那些花多為白色,然後是黃色,再就是藍色。最美的是紫色。觸摸著成串的花,亞爾德覺得這顏色就像是傍晚的天空,也像是龍種的眼眸。

作為太守,皇女就上任和祭典的舉辦打過簡短的招呼後,就回城了。

然後就給聚到這裡的臣民們送來酒菜。

雖然也曾希望皇女跟臣民們拉近些距離,但萬一皇女又說出笨蛋啊野蠻人之類的暴言,亞爾德並不覺得有自信能替她圓場。所以皇女回城,亞爾德也輕鬆了些。

——但願不要出亂子。

祭典上儀式之類的活動很少,因為這是分散在北嶺各地且沒什麼機會碰面的人聚到一起的重要活動。對於年輕人來說,也是找伴侶的好機會。

已經叮囑過陸伊,讓他手下的騎士安分點,但這個陸伊也是讓亞爾德頭痛的原因之一。對於他的魅力能否對北嶺少女適用,亞爾德毫不懷疑。

總之,準備工作都已結束,之後就看各人的善意與運氣了——是不是該對這塊岩石禱告一下?

亞爾德屈膝半跪在沉睡之石前。

對於不重視過去的北嶺來說,死亡是一切的結束嗎。連接異界和這個世界的只有這些不怎麼靠譜的花束。對著那邊說話,也沒人回答。

「在想什麼呢?」

回頭一看,那裡站著一位發福的男人。身上穿著的是沙漠常見的透氣性良好的衣服,頭上像南方人那樣卷著布條。眼睛是沙子的顏色。

這溫和的笑容對亞爾德來說並不陌生。

就在亞爾德大感意外站起來時,那個男人笑著說道,

「看到閣下健康的樣子真令我高興。聽說閣下病倒了呢。哦不,首先應該祝賀閣下升遷啊。請讓我請你喝一杯吧。悄悄告訴你,我這有特質的酒,是經過稀釋的」

男人是行商人,名為納格賓。因為他經商範圍遍及帝都至北嶺之間的廣大地區,亞爾德前來赴任時與他同行,並請他做嚮導。途中應他的要求,向他講述各地的傳說。

說起來,此人的確說過祭典時再見之類的。

「是準備賣給喝醉酒而辨別不出酒味的人嗎?」

「怎麼會呢。這是為不會喝酒的可憐人準備的。請不要說那麼難聽的話嘛」

納格賓為亞爾德帶路。

草地周邊的帳篷就像是顏色鮮艷的花朵。

除了納格賓,還有其他在節日里來到北嶺的商人。

光是沿路見到的就有兩個生面孔——納格賓說。

「那個男人聽說是在和北方人做貿易」

納格賓不露痕迹地指著的,是與他一樣頭上卷著布條的男人,頭髮是泛紅的金色。

「北方啊,你去過嗎?」

「對我來說,這裡就是最北方了。據說,那邊的酒相當美味啊」

「應該很暢銷吧」

「沒有賣家和買家啊。他們只在同族之間交易」

「那麼那個商人……?」

「他有北方人的血脈。三代之前就與北方人通親。哎呀,我要是也有這麼稀有的血系該多好啊」

他是沙漠人與南方人的混血兒。

一邊搖著頭,納格賓把被子遞給亞爾德。

杯子里是散發著酒味的水。這種酒連醉得泥爛的人也騙不了的,但不會喝酒的人倒是能喝上幾口。

「跟帝都相比,這裡很無聊吧。人也少物資也少」

「總之很冷」

「餞別時送給閣下的那瓶酒,幫上忙了嗎?」

亞爾德房間里的那瓶酒,就是這個商人的餞別禮物。

「嗯,幫大忙了。還能再買一瓶嗎」

「多買幾瓶嘛,寒冷的日子還很長呢」

看著皺眉的亞爾德,行商人笑了。

「你一年來北嶺幾次?」

「以前是兩三次,不過我想增加次數。目前正在摸索縮減行程的方法呢。怎麼樣,我是不是瘦了些?腰圍」

納格賓捏起肚子上的贅肉給亞爾德看。

「在下看不出來……這裡到帝都要幾天?」

「如果在途中不做生意,要花四五十天吧。因為行李很多。快馬是不能用的,把幫手解僱掉來減輕重量,也無法縮短」

見亞爾德往這邊看,納格賓雇的少年向他行一禮。有著淺黑膚色、沙子般淡淡頭髮的少年似乎並不重。

拉馬車的馬是耐力和壯實方面優秀的品種,與快馬不同,也無從比較。即使這樣,四十天也太誇張了。如果真要那麼久,那他不可能在亞爾德赴任後到祭典的這段時間內走一個來回的。考慮到商人

特有的虛誇,這個四十天絕不可信。於是亞爾德隨便附和下。

「做生意養家糊口,真是辛苦啊」

「體力跟不上了,已經不再年輕了啊。以前倒是有在隆冬時來北嶺」

「那可真厲害」

「不是我吹啊,能在隆冬來北嶺的也只有我了。不,我就是在吹牛哈。年輕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現在不行啦,別說隆冬了,北嶺的夏至就這麼冷……對了,想起一件事」

納格賓從小小的馬車中不斷翻出東西來,就像魔法一樣。

「這是溫濕布,是用一種只在沼澤地才能採到的藥草製成的。雖然保存不到冬天,但寒潮恐怕還會再來,閣下就儘管用吧。只要在衣服里放上一張,身子就暖和啦」

好想要。此刻的亞爾德就像是著了魔一樣。

「多少錢?」

「談什麼錢啊。我怎麼能收錢呢,這是慶祝閣下升遷的賀禮」

亞爾德揚起眉毛,這讓他感到為難。

「你是那種與付錢的顧客無法做朋友的類型?」

「不不,老主顧我當然是不能怠慢的……哎呀呀,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讓閣下不高興的話?」

「在下知道,買賣是你的工作。但世上有不能輕易拿出來賣的東西。對我來說,良心就是。我的良心沒這麼便宜」

說到這,納格賓終於有些愧疚之色。

「但是,我又沒作出什麼不好的要求……」

不等他說下去,亞爾德點頭道,

「聽到這個我就安心了。以後也請這樣」

「……敵不過你啊」

「濕布能賣我嗎」

「行。不過,既然閣下教了我一課,就算便宜點好了」

稍微想了下,亞爾德笑了。

「那我就再給一個建議吧」

「請說」

「因為自己這個性格,最好不要把我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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