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一卷全

Prologue/序

作了一個好似在上課的夢。

授課即將開始,老師沿著走廊走過來。

但是講台旁的地板上卻散落著紙屑,看來像是從筆記本中被撕下來的一頁,那個物體是絕對逃不過老師法眼的。

威廉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焦躁不安。

待會兒要進來上課的老師足個頑固到家又啰哩啰嗦型的老頭,萬一被他看到,一定會勃然大怒然後訓斥一番。即使不是自己掉的紙屑,也應該趕快趁現在上前把它撿走才是。可是明明知道,身體卻動不了,班上的其他同學互相交談,完全不當一回事,只是一個勁兒吵鬧不休,他們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紙屑。但是,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掉了這東西,那個罪魁禍首為什麼不把它撿走呢?或者是哪個人故意惡作劇的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把它撿走反而會被責怪太多管閑事吧?威廉這麼想著,所以動彈不得。

在藉口下躊躇不前的自己,被道德驅使而焦躁不已的自己。

在被撕扯開的兩個自己之間,惡夢帶有潮濕的熱度。

一頭白髮有如獅鬃般的教師打開門走進來,大大的頭戲劇性地一抖,在講桌前直挺挺地站定。大家都把注意力投向他,接著大膽活潑的雙胞胎之一,不知是吉雍還是羅傑,發出「啊!」一聲短促的叫聲。眼見他就像是包心菜田裡穿著背心,天不怕地不怕的兔子般小跑步衝上前去把紙屑撿起,揉成一團並順手塞進背心與長褲之間,然後才看著老師的方向好似大吃一驚般,站直身體說:「老師,對不起!」接著像是慧黠又直爽的年輕人般,露出毫無保留的微笑,然後沖回自己的座位。

因為動作實在太迅速,教室中大半的同學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可是,一開始就發現有紙屑,而且不斷地瞄著它的總不可能只有自己一個人吧?突然間,四、五個學生同時站起並沖向講台,一一拾起不知為何(因為是夢的緣故)突然增殖的相同紙屑,像是作為自己的戰利品般的,勇敢地帶回座位上。

然後……接下來正是這個夢境中最為不愉快且難為情之處……看到幾個前例成功地這麼做之後,威廉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他總算,或者該說是突然下定決心要採取行動。於是他拿出不知從哪裡來的巨大雞毛撣子,開始清掃講桌的周邊。

在慢了一步的同學們怨恨的視線下,俐落地打掃起來。自己的心中雖然相當高興而驕傲,但是這樣的心情千萬不可以顯露在臉上,必須努力裝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繼續工作……

……以上就是這天早晨,威廉起床前所作的夢的大綱。

威廉呻吟著,以手撫摸臉。手心熾熱,臉頰冰冷。

「怎麼回事?」

他試著發出聲音說話。

寢室里安靜而陰暗,長條型的窗戶垂掛著厚實的窗帘,僅僅由上端縫隙微微透出外頭照亮道路的瓦斯燈光線。不用說,房間里並沒有任何人,僅有威廉獨自一人。

宅邸相當寬闊,即便是對兒女眾多的瓊斯家而言,也仍有足夠寬敞的空間。

把床罩與棉被拉上到臉龐前方,鼻子埋入漿過的布料中,閉上眼做一個深呼吸,在自己體味底層還聞得到熨衣水(注1)宜人的香氣,在這舒爽香氣的擁抱中獲得慰藉。

※注1熨衣水(Lieer):利用香草提煉精油時煮出的蒸餾水,熨燙前噴洒在衣物、窗帘、床單上。

我在自己家裡,在自己寢室里,這裡是安全的。我再也不用去上學,再也不需要去那樣的地方,因為我已經順利畢業了。

再一次喃喃自語,

夢裡那幢與下意識中被封印起來的記憶似乎符合,卻又有某些出入,絕非完全正確的古老校舍。自己已經確實從那兒逃離,而且從此可以永遠遠離,再也不需要回到那個地方,這樣的事實讓威廉打從心底感到滿足。

是的,雖然距離在伊頓公學上課的那些日子並不遙遠,但在那個時代得到的唯一收穫,大概只有與同學羅伯特的交情還能算得上吧……除此之外,都是早已斷絕的過去之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不是現在。

眼神銳利的老師有如翼蜥(注2)般的一瞪;陰暗的走廊總是飄蕩著帶有金屬味的緊張感;罰站時所盯著的帶有濕氣的古舊壁紙;朝著整排舉起的雙手所揮下的一記教鞭(倒不如說是對這一記即將到來的懲罰的預感);籠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下的教室;僅聽得到文具沙沙書寫聲的考試時間;大多數同學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競爭對手,互相打探底細、討好、猜忌、欺騙等……這一切都結束了,都過去了。

※注2翼蜥(Basilisk):歐洲傳說中的蛇類之王,能以眼神致人於死。

當事過境遷之後再回首,雖然可以說那其實並不是非常難以忍受的痛苦或困難。但是直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自己竟然能夠忍耐度過那些日子。或者應該說是自己運氣好,總算撐過去了。

兩手伸出棉被,拾起上身調整枕頭。

如果真的是那麼辛苦,那麼不情願,只要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要不然就中途退學或逃走嘛!但是,當白己身陷漩渦當中時,光是要勉強維持著不要溺水就已經費盡全力,根本無法再騰出讓自己乾脆脫身的力量。而且,自己畢竟是個嬌生慣養的「少爺」。退學兩個字說得簡單,但是退學之後能做什麼呢?要逃走的話,又該逃到哪裡去呢?如果連這點都不知道,根本什麼都做不成不是嗎?說到真正的判斷,以日前這種倚賴父母的身份,根本沒有本錢去做。

背棄父親期盼的結果只是失去庇護。即便無法期待父親能給予寵愛或是溫暖的關心,但只要違逆他,就義務上來說,恐怕他便會以身負父母責任的名義加以干涉吧……雖然這或許並非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不可引人注目、不可與眾不同、不可太過高調。

身為長子,必須要能在競爭中存活下去才行。

遇到逆風時要縮起脖子;讓別人先走一步以確認是條安全的路;走路時要走在正中央且四平八穩地邁步;即使是晴朗無雲的日子,為了以防萬一與禮儀之故也必須隨身攜帶長傘;不能追求事件或冒險之類會令心性浮動、渾然忘我的體驗……他所必須承受的,就是遇到這類危險誘惑時必須轉身以對的人生。安全、安心,與安泰重於一切的一生。

對於在這方而相當謹慎的凡夫俗子威廉·瓊斯而言,這是相當適合的命運。他時常告誡自己不可逾矩,要符合父親李察所謂的「品行」。據說品行是上流階級無時無刻不可或缺的德性。

……即便如此……

還真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討厭學校。

威廉閉上眼睛,毫無抗拒地陷入再度來襲的睡意當中。不想再回到那種地方去,如果再被丟到那兒去,不如死了算了。一想到就令人毛骨悚然。

這麼說來……

在意識即將跌落睡眠的深淵之際,浮現一位女性的臉孔。

那是比充滿欺瞞、苦澀,與精神考驗的校園時光更遙遠的過去,那是一張在年幼時認識的女性臉孔,不僅非常熟悉,而且還每天見面。威廉回想起對當時的自己而言,能夠獲得她的認同、能夠得到她的讚賞就是最大的心愿。

若沒有得到她的同意,想必太陽不會升起,月亮不會下山,星星也不會閃耀。

本以為自己會感到不愉快,卻並非如此。

不可思議的笑意在唇邊自然浮起,不知為何胸口感到溫暖。

這麼說來,在先前晚餐席上,這位女性曾經無意中成為話題。威廉已經忘記為什麼會提及,是很偶然地提起那個名字。

她最近如何?父親好似威廉理所當然應該知道般地詢問著。威廉的回答是,全然不知,與我無關,卻被父親以蛇眼般惡狠狠的眼光瞪視,他訓斥威廉說,既然畢業了總該去打個招呼,感謝師恩吧?威廉老實回答,至今從未想到過這件事情。卻被父親責罵道,你簡直是忘恩負義!

她的年紀不小了,等到你感受到師恩想要道謝時,說不定對方已經深埋在土裡了!

……真是適合一家團圓時的愉快話題,威廉諷刺地想。

不過確實是如此。

如果是她,或許還想見上一面。

當時我還是個小孩,而她實在威嚴十足,因此直到現在我還是對她深感畏懼。

再這麼下去,恐怕我將要畏懼一生,永遠抬不起頭來吧?

為了克服這個問題,就去親眼看看她變成羸弱的老太婆,即將一腳踩進棺材裡的模樣,或許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的確,這或許是去見個面的好時機。

「史東納夫人的地址是嗎?」

威廉看見史蒂芬微微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