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菩薩變 第一部 盲狼篇

第一章蒼風

1

陽光沉沉地照射在九十九三藏的背上。

並非只是因為艷陽高照的緣故而是有其他沉甸甸的東西壓在九十九寬闊的背上。

儘管時節已邁入九月,但白晝的烈陽絲毫沒變。

正因為意識到如今已是九月,所以和八月一樣熾熱的陽光反讓人感到酷暑難當。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也才是九月的第一天。在此月份交替之際,心情已做好迎接秋天的準備。

——大學入學考試。

考試這件事,也在九十九的腦中佔有一席之地。

然而,真正沾滿他整個腦海的,並不是考大學一事。

而是一名女孩——織部深雪。

九月一日。

他參加完西城學院的開學典禮後,回到家中,便換上牛仔褲外出。

上身搭著一件白色T恤,短袖卷至肩膀的高度,露出他晒成古銅色的壯碩上臂。

風祭。

他正走在圓空山的路上。

這是一條柑橘田的小路,就位在箱根外輪山的山壁皺襞南面。

緩坡逐漸變陡,九十九身後那一片蔚藍的相模灣,隨著他的逐步登高而向外蔓延。

真鶴半島延伸至水平線上,它的上空有著一抹滿含夏意的積雨雲。

雲色白的炫目。不時傳來陣陣蟬鳴,腦中意識到現在已是九月的緣故,所以蟬聲似乎不如八月時那般澎湃。

還得再過一段時間,才會輪到暮蟬鳴唱。

這是九十九慣走的山路。

是他初次來到圓空山時,和哥哥亂藏一起同行的山路,同時也和久鬼麗一一同走過。

他帶著大鳳吼上圓空山,走的便是這條路,遭龍王院弘襲擊,也是在這條路上。

更曾多次陪同織部深雪經由這條路上下山。

今年,九十九身上發生了許多事,多到連他自己亦為之驚嘆。

認識大鳳和深雪竟然還不到半年,令他感到難以置信。

久鬼離開了雲齋門下,大鳳也離去,如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走在這條路上。

——深雪到底會不會來呢?

九十九在心底思索。

在西城學園裡,他只和深雪簡單地寒暄了幾句。

他問深雪「你好嗎」,深雪回答「我很好」。

深雪一如往昔。

「大鳳對由魅做過的事,我也對深雪做了。」

昨晚久鬼所說的這番話,還在九十九腦中縈繞。

當時酒鬼的聲音、音調、嘴唇的開闔,全都如此鮮明,歷歷在目。

看到深雪抬頭望著自己,一臉和顏悅色的模樣,九十九甚至懷疑昨晚久鬼說的全是謊言。

然而,「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久鬼有來過嗎?」這些話他終究還是無法向深雪啟齒。

九十九隻向深雪說了一句「我今天回家後,打算上圓空山一趟」,便轉身離去。

關於斑孟穿著他大哥亂藏那件綉有文字的長褲,從台灣遠道而來之事,他最後還是沒向深雪提起。

提到斑孟,如同提到久鬼。不只九十九遇見久鬼,斑孟也和久鬼照過面。九十九沒辦法只提到斑孟,而隱藏久鬼一事。

就算他刻意隱瞞,斑孟終究還是會將他早於久鬼一事告知雲齋,而雲齋也應該會將久鬼的事轉告深雪。

九十九那晚在深雪家附近遇見久鬼,但卻對此事隻字不提,冰雪聰明的深雪,想必很快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屆時不知會對深雪造成多大的傷害。

深雪一如往常的神情,看了反而令人更加不舍。

斑孟昨晚在圓空山上留宿。

九十九將昨晚他與久鬼激斗之際巧遇斑孟的大致經過,簡單地向雲齋報告。唯獨久鬼當時告訴他的那番話,沒想雲齋透露。

「久鬼回來了是吧……」

雲齋低聲沉吟道。

「老師……」

九十九凝視著雲齋。

「我遇見斑孟和久鬼的事,你可不可以替我保密,別讓深雪知道?」

「保密?」

「我希望你就當作斑孟是自己一個人前來,並且替我這樣轉告斑孟。」

「為什麼?」

「因為……」

九十九半晌不發一語。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原因。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一直守住這個秘密,將它藏在心裡。」

幾經沉默後,九十九終於說出這麼一句。

雲齋不發一語地望著九十九,長達數秒之久。

那是悲痛的沉默。

雲齋的眼神,彷彿看透了一切。

「我明白了。」他說道。「那就這麼辦吧,九十九。」

雲齋語氣平靜。

「對不起。」

得當面告訴雲齋,有些事不能向他直說,這令九十九感到痛苦萬分。

「就說……我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這樣就行了嗎?」斑孟說道。

雲齋和九十九之間的對話,斑孟已能明白其意。

「是的。」九十九向他行了一禮。

九十九暗自思索,昨晚那件事,這麼做妥當嗎?

他一面走一面思考。將那件事告訴雲齋,會不會比較好呢?

「大鳳……」九十九低聲沉吟。

大鳳到底現在人在何方?

「一切都在改變啊。」

一切事物正以目不暇接的速度變化,他有這樣的感觸。

身處於這樣的改變之中,我又想改變什麼呢?

我能做什麼?

該怎麼做?

彷彿有個漆黑、不斷擠壓、來路不明之物,堵塞在他體內。

那是他對久鬼的憎恨、嫉妒,是對深雪的思念,同時也像是一抹哀傷。無處宣洩的怒意,在九十九體內不住的悶繞。

他的體格比常人魁梧,所以體內堵塞之物似乎也比常人來得多。

走過柑橘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雜樹林。

突然一陣清風徐來。

在雜樹林和柑橘田的交界處,茂密的芒草隨風搖曳。

相模灣一片蔚藍。艷陽高掛在箱根外輪山頂端。

煦風中摻雜著海潮的氣息。

九十九邁步走入眼前這片雜樹林中。

2

九十九走在雜樹林里,利如刀刃的勁風從他雙頰吹過。

不,這並不是風。九十九理科便明白了這點。

就九十九而言,這是他習以為常的感覺——

那是與人爭鬥時所釋放出的殺氣。

能釋放出此等冷冽殺氣的人並不多見。

圓空山上,似乎有人在打鬥。九十九立即加快腳步。

在圓空山前方,雜樹林盡頭處的草原上,真壁雲齋與斑孟正對峙而立。

雲齋站在波浪起伏的草原上,海風摩娑著它的銀絲白髮。

他穿著一條白色的棉質牛仔褲,搖曳的草葉前端不住地碰撞他的膝蓋。

雲齋的上身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無領短袖T恤。

從短袖出露出的雙臂,垂放在身體兩側,手肘的部位微微彎曲。

乍看之下,他的站姿充滿洒脫之意,但九十九明白並非這麼回事。

只要對手進入雲齋的攻擊範圍內,他馬上便能因應當時的情況,隨心所欲地變換各種姿勢。

現在他的身體還未進入對手的攻擊範圍內,而對手的身體,也尚未進入自己的出手範圍。

正因為雲齋很清楚這點,所以才擺出這樣的姿勢。

斑孟則與其相反,他極盡所能地壓低身子。

雙臂自手肘以下,完全隱沒於荒草之中。

看不出他的手掌是否抵著地面。

雖然和相撲力士對峙的姿勢極為神似,但腰部的位置卻又沒那麼低。

他腰際高過膝蓋,全身一如極度彎曲的彈簧。

人類若是模仿獵豹襲擊獵物前的姿態,想必便是這幅摸樣。

在一陣你來我往的攻防戰後,兩人保持距離,再次展開對峙——九十九正好在這個時候趕到。

雲齋迎海而立,斑孟則是背對著大海。

猶如是剛從熊熊烈火中取出的鐵球,全身充滿著熱氣一般,斑孟也渾身籠罩著一股熾熱的殺氣。

與其說是對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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