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發展中的矛盾和新的主要矛盾
事物的發展是漸進的,矛盾的升華是飛躍的。一種矛盾解決了,另一種矛盾產生了,甚至是突如其來的降臨了。情況就是這樣。這樣這樣就這樣。紅梅的丈夫程慶東死了。沒有想到,我用了近三年的時間挖的愛情通道,會在我們僅僅幸福地使用了兩年之後,成為她丈夫的墳墓。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舊的主要矛盾解決了,新的主要矛盾產生了。地道的徹底挖通,是我當副鎮長的九個月後。比我原計畫推遲了半年多。誤工的主要原因是我當了副鎮長後會議排山倒海一樣多起來,尤其是我作為一個青年革命家,不光要組織、參加本鎮的許多會,而且要不斷到縣上、有時還要到地區參加一些會。每每離開程崗鎮,收穫是見多識廣,豐富了我的理論知識,進一步提高了思想覺悟,接觸了更多的上級領導,為我下一步晉陞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而損失則主要是推延了我偉大、神聖的地下愛情通道的工程期限,加劇了我對紅梅那肉身的思念。好在,地洞未通前洞中的洞房我們已經布置好。我以給程崗大隊五保老人家裡通電,通廣播的名義,讓大隊會計進城買了鼠尾膠皮電線和銅絲膠皮廣播線,在我家房後窗下挖出一條小溝,把電線和廣播線並在一起,埋進溝里,通入地道。在地道中並聯了幾個路燈,在洞房裡裝了一個200瓦的大燈泡。把鎮廣播站淘汰的舊收音擴音器搬入地道(一個副鎮長,雖然不脫產,還是農業戶口,但他的革命事業如日中天,當鎮長、縣長指日可等。我說想借那擴音機聽一聽,廣播員立馬將其修好,在一個晚上就送到我家了。這就是權力的力量),在洞房頂和土床頭安了三個喇叭。我還在那混合了白灰的土床上,鋪了稻草、席子,做了一個有夾縫的雙層大木箱,在那二寸厚的夾縫中,灌滿防潮的白石灰,然後,把收音擴音器、被子、褥子和別的怕潮用品放在箱子里。紅梅把她結婚時的藍色太平洋床單和鴛鴦枕頭、枕巾全都奉獻出來了。那間地下房屋成了我們名副其實的洞房了。地洞徹底挖通後,紅梅又用紅色防潮油紙剪了雙喜的字樣貼在土床里,在洞房的其餘三面洞壁上,一面釘了偉人的大畫像,一面釘了李玉和、李鐵梅、楊子榮、柯湘、吳清華和嚴偉才的像,另一面,釘了經典的口號和標語。如「狠斗私字一閃念」,如「全國人民團結起來,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等等等等。這些紙印畫像和標語、口號,都被紅梅精心地用塑料薄膜包起來,日日夜夜都和潮濕隔離著,永遠旺盛著它們的激情與活力。在地道挖通的那段日子裡———那是多麼短暫的一段令人難忘而美好的革命歲月啊———電燈頭頂掛/光芒照下來/巨人的雙手/英雄的氣概/把程崗山河重安排/無限信仰/無限崇拜/黑夜尋找啟明星/革命航道我來開/回憶那艱苦的歲月/我心潮滾滾,洶湧澎湃/從一鎬一杴開始/兩肩挑出萬擔的愛/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啊/來把幸福的大廈蓋/崑崙高入天/大江入東海/被理論武裝起來的普通人/也能粉碎時代的逆流/踢開腳下的障礙/把時代推向前進/讓
勝利傳遍山脈/原子彈、氫彈不斷響/飛濺的鋼花開不敗/山山嶺嶺都有大寨旗/一埂一畦都把水利花兒開/千萬個雷鋒又站起/一代新人接班來/無產階級專政要鞏固/祖國的山河不變色/痛打落水狗/徹底清除污泥濁水的舊世界/凍僵的毒蛇還準備咬人/裝死的老虎還要撲過來/要提高警惕啊/千萬別忘記有光明就有黑色的夜/我們手挽五洲/心連四海/非洲的戰鼓咚咚響/越南叢林的戰歌多豪邁/中國大地上激越的鑼鼓/程崗革命擺下的擂台/這些莫不是為我們發出的助威/莫不是為我們愛情的喝彩/莫不是在我們頭頂燃放的禮花/莫不是幫我們在腳下把愛的路道開/高愛軍和夏紅梅喲/你們革命,你們相愛/道路還漫長/道路還曲折/未來有曙光/未來還有陰晴和圓缺/鼓起風帆吧/只有勇氣,才能出海/只有前進,才能不敗/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你們戰天鬥地/同登一個擂台/你們斗人斗心/意志不衰/你們團結奮進/是革命把你們連結/你們是革命的情侶/遍地佳話永恆的愛/也許註定要舉行刑場上的婚禮/誰又能說那不是愛情鮮花開/前進吧/注意腳下的障礙/戰鬥吧/小心冷槍暗箭射來/挺起胸,面對浪濤塵埃/抬起頭,放眼未來世界/狂風暴雨何所懼/雷霆交加,面不改色/前進的道路上會有陷阱/成功之前須經失敗/月亮升起時會有月蝕,霞光普照時會有雲彩/矛盾總是轉化/沒有轉化也就沒有解決/笑的時候開懷/傷的時候不哀/英姿威武多雄壯/天翻地覆慷而慨/決不沽名學霸王/宜將剩勇把腳邁/愛軍紅梅/正相愛/愛軍又習武/紅梅花兒開/十指形成一股力/千條小河成大海/該來的就讓他來/該敗的就讓他敗/指點江山江山紅/激揚文字寫新愛/金猴奮起千鈞棒/創造新天新地新世界/掃除一切野心狼/讓晴空萬里無塵埃/登高望遠譜新篇/指點江山鑄未來/忘不了眼淚和血汗/記住眼淚和傷感/成功的日子從頭祭/讓偉大的勝利為成功吶喊/前進!前進!前進!/吶喊!吶喊!吶喊!/愛軍永遠挺起槍/紅梅永遠花兒開/愛軍永遠挺起槍/紅梅花兒開不敗/開不敗,開不敗/永永遠遠開不敗!我們對辯證法與辯證唯物主義的理解還沒有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對矛盾論與實踐論的學習還停留在書本上,還沒有用到革命和生產中,生活的實際中,愛情的矛盾中。我們以為地道通了。洞房布置好了,紅梅在和慶東如期而至的一場吵鬧後,搬到了廈房裡,且把她家陪嫁的立櫃、箱子、桌子都搬進了廈房裡。慶東去學校上課時,我挖掉了通往紅梅立櫃下的最後幾擔土,把那立櫃的底板取掉,又把紅梅的衣褲全都掛在立櫃里,把那活的底板蓋上了。以為這一切都那麼完好無缺,天衣無縫,把我們彼此相愛與對肉身的渴念這組革命中的主要矛盾、或矛盾中主要方面的疑難雜症解決了。事實上,也確實解決了。我們挖通地道那一天,在那土床上完成了一次那事兒。我們還想有事兒,因為我物兒的緣故不行時,試著讓她朝我身上打了幾巴掌,那物兒果然就堅挺起來了,我們就又湊合著完成了幾次那事兒。在後來的日子裡,收音擴音器和喇叭接通了,我們想有事兒時,只要把擴音器打開,把紅針擰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或省廣播電台的頻道上,那就准有革命歌曲在播放。放在床頭的喇叭本來是低音,加上地道這天然的瓮音兒,每每有音樂或歌曲放出來,有遊行隊伍的口號喚出來,有重要的革命領導人的講話和最新、最高指示播出來,地道里就充滿了低沉的亢奮和紅彤彤的音樂與鑼鼓。這當兒,我和紅梅就終於按捺不住了。我們鋪著床鋪,脫著衣服,眼看著大紅的音樂從我們的床單上流過去,從紅梅光滑、白嫩的皮膚上擦過去,聽著那些畫像和語錄在音樂聲中一掀一動的嘩嘩聲,渾身的血液就會極有規律的在我身上瘋瘋狂狂流,我就會長久地堅挺著和紅梅做事兒。我們超幾倍地享受盡了夫妻的快樂和美好。我們因為不是夫妻而超百倍的體會到男歡與女樂。我們每一次事後躺在床上,都說「革命值了哩,死了也值啦!」我們在那段短暫的美好日子裡,無數次地感受到了革命情侶的神聖和偉大,奇妙和深奧,膽戰心驚而又其樂無窮。冬天到了,我們在那地道一絲不掛,卻不覺得有一點寒冷,且每次做那事兒都大汗淋漓。在酷烈的夏天,全村人都因炎熱和蚊蟲,中午和夜晚,都要到村頭的風口,鋪上草席,拿上蒲扇,趕著蚊蟲,熬著酷夏,而我們卻可以足不出戶,等家人出去了,彼此在相約的時間裡,走到地道中,躺在涼爽的土床上。有一次,我到洞房等了她半晌,不見她的影兒,躬著身子從地道到她家廈房下,輕輕在立櫃底兒上敲了三下,卻從櫃底上落下一張紙條來:敬愛的高鎮長,偉大的革命家:我月經來了,到十三里河邊給閨女洗衣裳,今天就不要等我了,請你用堅忍不拔的革命毅力忍耐著對我的思念吧。沒有忍耐,就沒有超常的快樂,這是你對我的諄諄教導。你的革命情侶:一朵紅梅花致以戰鬥的革命敬禮!即日午我極掃興地從她家返回來,沒想到她卻洗完衣裳,從我家下到了地道里,赤裸裸的站在洞房中,已經把床鋪好了,把音樂打開了,而且還在床頭放了幾根洗過的生黃瓜,待我們事後吃鮮嫩。去年冬天,大雪紛飛,有天夜裡我正睡著時,窗子似乎被人敲響了。我起床下了地道,地道里空無一人。我以為是我聽錯了窗戶聲,正想從地道返回被窩時,她卻從土床頭上的木箱里飄將出來了,仍然是赤赤裸裸,一絲不掛,像一個白色的蝶兒撲在我懷裡。那二年,(多麼短暫的二年啊!)只要我們在村裡,我們幾乎每天都到地道去約會,幾乎每次約會都做那事兒。有時我出門三朝五日去開會,回來並不通知她,到了夜裡會沿著地道摸進她的廈房裡,摸進她的被窩裡。當然,那是冒著極大風險的,弄不好會葬送她和我的革命前程哩。她的閨女桃兒已經快10歲,已經小學三年級,每夜都睡到她的腳頭上。因此,每次到縣上、地區開會回來,我會派人到她家名正言順地通知她:夏支書,高鎮長讓你啥兒時候去聽他傳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