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正在緩緩移動,好奇地打量著房間中的東西,或許這些「老式機械產品」激起了它曾經的回憶。
不過它並沒有離開房間,似乎非常禮貌。
於易峰小聲地對大家說道:「……如果對方的能量有限,可要抓緊時間了,任何一段信息,對我們來說都能夠少走好多的彎路。有什麼想問的,你們依次,想好各自的問題……」
這下子,許多科學家開始瘋狂起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強大了不知道多少的文明,而且這個文明對人類表達出了某種善意,人們自然不想放過這次機會。
「……很抱歉,暫時不能將我們的科技提供給你們。因為我們的認知也是有限的,也有局限性。而且,提供知識帶來的蝴蝶效應,實在是太過於巨大了。」
光球並沒有太大的介意:「……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快子通訊器,我們甚至不會幹涉,任何低級星際文明的發展進程。」
聽到這番話,科學家們頓時有些垂頭喪氣。
那個存在繼續回答道:「和那個低級文明傳承類似,同樣的,我們很難預測,這一次談話在時光長流的影響下,對你們來說是好的,還是壞的……」
「在文明發展的過程中,時光長流引起的蝴蝶效應,是比基因更加複雜的東西。我們懼怕提供更多的知識,讓你們當前受益,在後邊卻會阻礙到自身,或者,阻礙到其他的文明……」
「對你們單個文明的預測,尚且困難……對其他文明的阻礙效應,更是難以預測了。」
「……無窮的光陰下,說不定有文明原本能走到我們的前頭,卻無形中被這一次的談話毀掉……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實在後悔莫及。」
對方不肯教授知識,竟然是出於這樣的原因……許多人紛紛嘆了口氣。
而且人類也不敢發誓,得到了更為高深的知識以後,從今往後不再干涉其他文明的發展。
畢竟,新人類文明依舊得生活在物質世界當中,如果繼續探索銀河,免不了與周邊的文明產生交集……發生戰爭之類的活動,都是有可能的。
那個存在最終說道:「所以,現階段的我們,對尚有潛力的文明,一般實行不干涉政策。至於這一次……當快子通訊器的能量用盡,也就是我們談話的終點吧……」
還有一部分人默默的思考了起來,他們正在分辨這一段話的真假性。
於易峰瞬間想到了幾個截然相反的觀點。
第一個,光團並沒有太多的理由去欺騙人類,它說的都是實話。
播種者文明,必然是極度、極度強大的存在,甚至有可能走到了科學的盡頭,開始攀登哲學的道路……
能發展到這種水平的文明,幾乎全宇宙屈指可數,需要經歷極端苛刻嚴格的篩選。
這樣的文明,不是人類能夠輕易揣度的。
而這一次對話,只是偶然之下,又一次「巧合」,是人類千載難逢的好運氣!
「錯過了這一次機會,說不定就沒有下一次了。」
第二,播種者文明就是幕後的操縱主力。
它因為某種原因,前來欺騙人類。
或者……這樣的欺騙本身就是操縱的一部分。
至於有什麼目的,人類當然不可能猜測出來……
第三,或者有其他同等強大,或者更加強大的文明在操縱人類。
因為他注意到了其中的一句,也就是……「對於尚有潛力的文明,一般不會幹涉」。
播種者文明,是這樣偏向於和平的政策,沒錯,但是,其他的高等文明呢?
「不可能所有的高等文明,都是同樣的政策。說不定有些文明,就喜歡推動別人?」
還有……如果,文明沒有了潛力,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態,是否會受到高級文明干涉?
「有這樣的概率。」
甚至有可能,有一個更高級、更強大的文明……把「播種者」也操縱了進去?!
那麼,這種更加強大的存在,是什麼呢?
於易峰皺著眉頭,苦思冥想。
「哎,數據太少了,沒辦法分析對錯。就當它說的都是真話吧,這樣的存在,已經是難以想像,欺騙我們的概率不大。」
他有些苦惱地,放棄了這方面的思考。
而且根據科學家們的推算,那個淡藍色光球,又縮小了一點。
既然科學上的問題沒法問,那麼,就抓緊時間,問一些哲學問題或者宇宙信息吧……不知道它會不會回答。
「您是……永生的嗎?」一位科學家好奇地問道。
「不是。」聽到這個問題,腦海中傳來了略帶笑意的語言:「從你們的角度思考,我們確實是永生的,可以存在很久很久的時間。」
「但從無限的角度出發,連宇宙都會最終毀滅,我們並不是永生的。而且,我們也不追逐永生。」
「當然了,這是我們目前得到的答案,不同的文明,答案也是不同的。」
「為什麼?」這位科學家十分疑惑。
「你覺得,永生是什麼呢?是不可丟失的物質,還是不可丟失的信息?」面對這樣的哲學問題,彷彿捎到了光團的興趣點,讓它微微亮了一下。
「應該是……信息吧。」這位科學家回答道。
記憶和信息,應該是差不多的等價的東西。人體的細胞每時每刻都在更換,每時每刻都有新陳代謝,都有物質替換,對於人體來說,不可丟失的物質,似乎是不存在的。
光球笑著說道:「永遠不丟棄信息的這項條件,意味著,智慧生命永遠不能忘記某些重要的東西。最終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個不能丟棄重要記憶的智慧生命,會發現自己的記憶越來越多,是這樣嗎?」
這位科學家張了張嘴:「是的。在無窮的時光下,重要的信息,可能是無窮多的吧……」
這個存在說道:「既然如此,如果生命的處理速度不能無限提高,它將無法處理越來越多的記憶,將一遍又一遍地生活在過去龐大的記憶之中。」
「所謂『永恆』,只會變成一座監獄,而不會使創造和探索的領域無止境地變得越來越寬廣。它也可能是涅槃,可能成為無窮,但,那還是生命嗎?」
這位科學家頓時語塞。
這一段話十分生澀,但人們仔細咀嚼之下,還是聽懂了。
連宇宙都不是無窮的,生命的信息處理速度,必然是有限的。如果真的是這樣,無限的生命,只會讓一個生命體,困擾在自己無窮的記憶當中,比死亡更加可怕。
隨著時光的流逝,永恆的生命,只會活在自己的記憶中?
「或許,我們可以不斷拋棄信息,來解決這個問題。」人們不甘心的問道。
「拋棄了信息之後,那一段存在的時光已經徹底忘記了。對於一個生命個體來說,它是否發生過,還有什麼意義呢?」
「不斷拋棄信息後,舊的生命已經逐漸死去,新的生命已經誕生,不是嗎?這並不能說是永生。」
光球微微閃爍了一下:「對我們來說,這一切都是虛無的空間造成的,我們只是基本粒子構建的生物組織,我們終將伴隨宇宙,走向虛無……當然,這只是我們的解答。哲學問題,並沒有最終的答案。」
這段話相對而言更加容易理解,但答案並不美好,反而顯得有些冷酷了。
連這樣的存在,都認為自己會走向最終的滅亡,讓在座的人們有些無所適從。
人會死,文明會毀滅,唯死神,才是最終的存在。
一切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於易峰走上前去問道:「我不明白,我們依舊害怕死亡。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為了生存概率較大的方向偏移。難道追求存在,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嗎?」
光球有些認真地說道:「這是因為,你們的思維受到了基因哲學的本質規範,你們想要生存,想要延續,這是遺傳物質的目標。」
「但我們認為,智慧生命是宇宙產生的一種認識自己的東西,當智慧生命真正認識到宇宙的本質時,智慧生命的使命就結束了,他要麼永生了,要麼滅亡了。」
「認知宇宙,就是我們的存在目的。存在,只是為了認知而服務。」
「但如果真正認知宇宙的一切,該是多麼索然無味的一件事啊。沒有任何驚奇,沒有任何新鮮。如果自己代替了整個宇宙,我們還是選擇滅亡吧……如果繼續活下去,這種超凡而又無盡的命運,也實在太慘了,我們可不想成為超凡。」
人們很驚訝,是的,光團說的每一個字,大家都能夠聽懂。
但能聽懂,並不代表認可,也不代表能夠真正地理解。
一個人最難欺騙的,就是自己的本心,你聽懂了,甚至被說服,但是,本身沒有辦法做到。
「一個……存在只是為了認知的種族……」
面對這樣的文明,每個人心中都生出了一種濃濃的困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