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良市。
梁廣開滿臉苦澀地放下電話,在他耳中,上司那憤怒喝斥的餘音還裊裊不絕:「你是怎麼搞的?捅出了這樣的漏子,都捅破天了,你竟然跟我說不知道!跟我道歉有什麼用?閉嘴,我不想聽到你的道歉!我只想知道,這件事你有沒有份,你的人有沒有份?想摘清你自己不是可能的!身為一位地區領導,哪怕不是你乾的,你也有責任!而且你整天都在忙什麼?連下面的人弄出這樣的破事你都不知道?這根本就是胡作非為嘛!可見你們當地的風氣和治安,也可見你對地方的掌控力度……你是不是還想包庇他們?我告訴你梁廣開,你這臉皮不僅在我們國內丟,到時我看在國外你都得榜上有名!到時候我們整個省都光榮了,讓你帶著世界聞名了!不敢,我看你就沒有不敢幹的事情,當初我跟你們說什麼來著?要全程關注,滴水不漏,現在你倒好,你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也讓我這樣跟上面彙報嗎?我過年後就要退下來了,結果讓你弄個晚節不保,在最後任期鬧個大笑話,這就是你這個得意弟子送給我這個老師的最後禮物嗎?你是不是還要把我氣死才甘心?我不要聽解釋,我只要聽結果,你馬上給我收拾好這個爛攤子,如果有一絲差錯我就扒了你的皮!」
其實早在接這個電話前,梁廣開就有預感。
可是他來不及處理。
東山的鐘志輝才打電話過來,前後腿,老上司的電話就跟過來了。
緊接著,老上司的電話剛剛放下,又一位領導打電話進來,就像催命鈴一般響了起來。
不接還不行!
梁廣開硬著頭皮,拿起電話跟領導問一聲好,結果又是一通劈頭蓋臉的大罵:「我一點都不好,我差點讓你氣出心臟病了!要不是有藥丸,我現在已經進醫院躺著了!你還像話嗎?誰給你這樣的膽子,貪污挪用扶貧助學的捐款?你說不是你,好啊,那你跟全國的記者說啊,說你是清白的,對此一無所知,你看他們相不相信你?這件事就算不是你乾的,你也是個糊塗蟲!你還當什麼領導,下面弄成這樣,你還連個屁都不知道!」
罵了半天,那邊終於掛機了。
梁廣開還久久地保持著聽電話的姿勢,臉上的表情比苦瓜還苦。
無力地放下電話,沒有十秒鐘,這要命的小東西又響了起來,還好這回不是領導,而是一位要好的朋友。電話一拿起來,那邊就唉了一口氣:「老梁,你糊塗啊!」
整一個下午,梁廣開都在聽電話中渡過。
到了五點。
桌子上的電話終於不響了。
彷彿嗅到了一點消息的秘書小宋,輕輕地敲了敲門,躡手躡腳地進來,小心翼翼地給捧著腦袋發獃的梁廣開倒了一杯茶。
秘書小宋的本意是好的,但梁廣開就像一隻點著的炮仗。
火氣轟地爆發出來。
抄起心愛的茶杯狠命地往地上面一砸。
茶杯四分五裂,秘書小宋嚇得渾身一哆嗦,可是動也不敢動,低著頭彎著腰,縮頭縮腦地等待梁廣開的怒火。
梁廣開看見他這副模樣,火氣稍微降下去了那麼一點,揮揮手道:「不關你的事,你出去吧!」
「書記,這事不處理不行啊!」秘書小宋弱弱地道。
「怎麼處理?」梁廣開頓時火了,一拍桌子:「你讓我怎麼處理?我現在打電話把那些傢伙抓起來,那麼貪污挪用無恥行騙的黑鍋我就背定了,說不定到時我還會變成幕後主腦呢!小宋,你別告訴我你給那些人打電話了,如果真是,你別叫我書記,到時我認得你法律可認不得你!」
「我哪敢,沒有你吩咐,我不可能給任何人打電話的……我本來也不知道,只是鍾市長特別打電話過來,叮囑我不要亂傳,我才知道的!書記,我跟他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真的,我不可能那樣做!」秘書小宋嚇個半死。
「你讓市長過來,我估計他也知道這個消息了。你讓他過來,我們兩個就坐在這裡等!」梁廣開做了個決定。
「等?」秘書小宋滿臉不解。
「我要坐在這裡看看那些小丑是怎麼蹦達的,以前實在是太麻痹大意了,那怕以後被撤,這個教訓,我也要牢牢吸取,永遠不要再犯!」梁廣開說到最後,滿臉殺機。
一會兒。
表情跟寡婦死了兒子似的市長過來了。
他看見梁廣開慘然一笑,心裡絕望得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來,梁廣開也沒有心情安慰他,只是丟給對方一支煙。
兩個人就這樣對著坐,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一句話都不說。
門外兩個秘書就連大氣也不敢喘。
晚飯沒吃。
夜幕降臨後,兩位領導還是坐著不動彈,要不是有煙頭一直在黑暗中亮著,那麼還真會懷疑他們兩個變成了木頭人。秘書小宋猶豫了好久,才輕手輕腳地按亮燈,他真怕會惹來一通臭罵,可是兩位大領導形同泥塑木偶那般坐著,看也不看他一眼。
市長的秘書老趙打來了飯菜,不過兩人根本沒動的意思。
漫長的一夜好不容易熬了過去。
第二天八點多。
外面忽然來人了。
秘書小宋認得其中一個人,是東山的市長鍾志輝。
「你們這是要燒房子呢?」鍾志輝一進門,受不了這股煙味,沒好氣地沖著梁廣開他們罵道:「像死人一樣坐著幹嘛?趕緊起來洗把臉,好戲馬上就要上演了,你們想置身事外根本不可能,我說,還不如趁這個機會,表明一下你們的立場!」
「鍾大哥,謝謝你來救命!但是,這事會不會累著你?」梁廣開看見鍾志輝,就像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救命稻草,當然他也擔心,自己會不會連累對方。
「你要坐以待斃還是將功贖罪?」鍾志輝反問。
梁開廣一聽還有機會。
馬上跳了起來。
那邊的市長也衝過來緊緊地握住鍾志輝的手,眼眶瞬間濕潤了,沙啞的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萬良市的一個正在緊急施工的工地,自省城機場接人回來的「副市長」和「教育局長」,兩位滿面春風地請孫雅和陪同一起前來的兩位學姐下車。早在車上,他們就看過了孫雅即將捐款的支票,上面兩千萬元的數字,讓他們感到無比振奮。魚雖然已經上鉤,但他們知道不能著急,該表演的還得繼續表演,這戲必須演足全套,否則會招來滅頂之災。
演足全套的好處也不是沒有,以後捐款恐怕還會滔滔不絕。
只要自己的表演過關,那麼保證以後財運亨通。
對方的錢就會流水一般流進自己的口袋。
「這就是未來的學校嗎?」孫雅身邊的曉楠學姐拿出手機拍照,一邊佯裝天真地問:「捐款的錢夠用嗎?」
副市長大人跟教育局長大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心中暗中嘲諷,真是個撒比!
在萬良市這種地方,別說幾千萬巨款,就是幾百萬也能讓貧困學生得到救助。也就是你們這種人多錢傻又絲毫不懂社會險惡的撒比,才會傻乎乎的把幾千萬拿來給小孩子上學!像你們這種白痴,不騙你們騙誰?
對於曉楠同學天真的問題,副市長大人滿臉嚴肅:「老實說,多少錢也是不夠的,在我們萬良市還有很多沒有脫離貧窮的貧困學生,他們很多人都是留守兒童,無人照管,儘管已經免了學費,但他們還是上不起學,再加上無人照管,他們往往淪落為街頭的流浪兒童。我們建這座學校的目的,就是要系統地把他們收進去,給他們一個最好的學習環境!我們的任務很重啊,不瞞你們說,在我們這裡要做一件事太難了,尤其是這件事,各方面都有阻撓力量,比如一些同事,往往不肯承認我們是省里的特貧市,一部分年少的有前途的同事最不願意戴這種帽子,他們往往追求政績,力爭上流,真真正正踏踏實實做事的還真不多。幸好有你們的捐款,否則,看著滿地失學兒童,我們都無顏說自己是分管教育的領導……」
孫雅點點頭:「雷市長和蘇局長兩位關心留守兒童和失學兒童的心情,我們了解了。對於你們的工作,我們沒能更多的幫助,只能在捐款上為你們力爭。這次過來,我跟班長和木頭學弟彙報了你們的工作成果,班長和木頭學弟非常激動,尤其是木頭學弟,多次指示我們,一定要讓小朋友們上學,錢方面根本不是問題!」
一直自稱是雷市長和蘇局長的兩位。
又相互對視了一眼。
暗中,皆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在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只要你背後的那個什麼班長和木頭學弟肯繼續投錢,那麼這戲肯定還會繼續往下演。
至於以後,等坑到了最大的一筆,夠大家出國做富豪瀟洒享受了,那麼再拜拜也不遲!
為了加強渲染的效果,滿腔正氣的雷副市長大人,還邀請孫雅到臨時校捨去參觀,看看那裡的救助情況和學生的學習條件。
孫雅她此前已經去過幾次了,但雷副市長覺得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