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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住呼吸,把精神集中在指尖。
身穿著粗糙的麻布服,約書亞把手上的網子重新握緊。從山嶽地區採取竹子製成的這套網具,感覺有著標準長槍的長度與重量。再加上水的重量,即使是他這經過鍛煉的手臂也難以承受。約書亞把力量灌注到顫抖的雙手,繼續把這面網子拉到水面上。
「喔,很好很好。就這樣直接拉起來!」
「如果從下面撈起來會撐不住水的重量,所以要從側面輕輕撈起。」
「這位修道生大人的手還挺靈巧的,就算哪天放棄神官修行,也不用擔心餓肚子呢。」
穿著樸素的男性們,在他背後也一樣拿著網子或繩子說著。雖然自己也很想用擅長的笑容來回應民眾的期待,而且總覺得有幾句稱讚的話不能聽過就算了,但總之還是得先把眼前的工作解決掉才行。
他屏住呼吸,更加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作為目標的獵物,是被稱為這個源泉之主的巨大魚類。想必它平常都是悠然自得地在水底游泳,但現在卻被水門的柵欄卡住,只能痛苦拍打著魚鰭。再加上它又是很絕妙地卡在很絕望的位置與深度,這樣沒有人能把它救出來。也無法靠水流讓自身被沖回去的情況,已經持續將近一個星期。
——也就是說,當城牆崩塌之後就一直是這種狀況了。
這讓人不禁同情起這條魚。不過更嚴重的問題是因為無法控制水門的開關,對城鎮的供水造成遲滯這件事。這個源泉……不,大小足以稱作座湖也不為過的這個水源是「塔」跟民眾生活不可或缺的水源供給地,也是這個綠洲最為重要的據點之一。
「畢竟這可是源泉之主耶。可不能投擲石頭之類的東西把它殺掉,再說那麼做的話,總有一天只會讓超巨大的骨頭把那邊塞住。」
「你說用釣線拉出來這種方法如何?當然已經試過啦。但是它根本不會輕易上鉤,就算順利咬餌也還有那身重量,不管是釣線還是繩子都撐不住。」
「就算想要開船去把它撈起來,但那邊的深度不夠,船底很可能會擦撞河床。」
「再說,這裡是有下達禁令的神聖之泉。我們這些一般庶民禁止在裡頭游泳,而且那附近的深水處水流太快很危險。」
一一聽完源泉守衛們的說詞後,約書亞決定以「儘可能靠近水門後,用又長又大的網子將魚撈上來」這種十分基本的手法來進行挑戰,但是——
「唔唔嗚,好重……好像可以撈到又好像沒辦法……」
「修道生大人,加油啊!」
「那,那個……用我的火妖將那條魚化為焦炭的話……」
「就算是條魚,也是這裡的泉主喔。那樣可是會遭受報應的。」
「我……我們的教義裡頭並不承認亡故之神與神魔以外生物的神性,也不會當成信仰的對象,所以那只是普通的魚……」
「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呢?再說,這個源泉明天要進行凈化的儀式,您認為在這種神聖的場合能進行殺生嗎?」
「果……果然還是……不太適合……」
正確到無法正視的這番話,令人根本無從對抗。無可奈何之下,約書亞只能用手跟腹部使勁來繼續努力。
當他發奮圖強時,才剛脫下的修道服掛在池畔樹枝上搖曳的模樣,映入視線的角落。榮耀的藍色肩布也無所事事般被風吹撫著。從那隙縫中,也就是樹林枝幹與閃爍光芒的水面的另一頭,可以看到五座塔。
太陽正緩緩西下,現在正是塔里眾多房間開始接二連三點亮燈火的時候。平常時雖然都會自豪於塔的燈火有如聳立在沙漠的火柱般耀眼,但是從那一天開始就變得萬籟俱寂。
那一天——
七天前的月明之夜。
由「星紺之塔」築起,在五百年的漫長歲月里號稱銅牆鐵壁的綠洲城牆崩塌,首謀佩爾絲卡.涅.尼爾威公主化為沙塵——那個有如惡夢的一天。
接下來,約書亞他們這些修道生沒有人接受過任何正常的修練。清晨與傍晚都會響起祈禱聲的禮拜堂封閉,修練場也許久不見人影。除了維護與修繕塔內設施的最低限度人員以外,全體導師與所有修道生都像這樣來到城鎮上不斷工作。
能夠治療傷患的水妖術師被視為重寶,負責撤除瓦礫以及聯絡各地的是風妖術師,地妖術師當然是活躍於城牆的修復或建築物的重建。像約書亞這種火屬性而且能使役的神魔位階不上不下的人,就會隨機應變地給予各種任務……這種說法算比較好聽,但講實際點就是被叫到各處跑腿打雜。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工作,受到人民請求就絕對要幫上忙。這就是所謂的神官。
雖然這種權威已經跟城牆一起墜地,現狀是連什麼時候能夠順利進行修練都沒有頭緒。但是「星紺之塔」果然還是「星紺之塔」。這種理想即使在此時此刻也沒有半點折損,於是修道生們一個接一個被送進嚴酷的現場里……今天,約書亞.帕雷格就是這樣才會在源泉湖畔單手抓著網子不斷奮鬥。
不久,大約十五分鐘之後——
啪唰!
約書亞的網子前端有條魚猛烈跳動著。它用力扭轉身軀,魚鱗閃閃發光並激起猛烈水花。
「好,拉出來了!」
人們雖然同聲歡呼,約書亞卻深陷非比尋常的事態。原本施加在緊張的手與網子上的力道放鬆,使他自己猛然失去平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約書亞的身形就只留下紅色的殘影被拉入水中。
「哇!修道生大人摔下去了!」
「如果被卡在相同的地方,又會沒辦法出來喔!」
「誰快去拿繩子來!繩子!」
在水面上往來的喊叫聲沒有傳到約書亞耳中。他瞬間被急流給吞沒,幾乎無法呼吸。
「咳咳!咳噗!咳咳咳咳!」
只有空氣從肺部跟嘴巴漏出來的聲音特別鮮明,本來以為真的會跟那條魚一樣重蹈覆轍,幸好他有健壯的上臂。在被捲入急流之前,約書亞拚命抓住視線角落瞄到的那個不知是石頭還是岩塊的東西。
——成功了!有緊緊抓住的手感!
他使出渾身解數的力量握緊。
結果……
岩石猛烈抖動,他的視線更加深深沉入水中。正覺得不妙時,約書亞的身體已經被拉往廣大池子中心附近的更深處去。
「哇啊!那名修道生大人空手抓住泉主了!」
「真不愧是修道生大人。」
「不,那樣應該是真的溺水了吧?」
「可……可是我們被禁止進入水中……」
人們在池畔七嘴八舌吵鬧的聲音越來越遙遠,他的意識也等比例地逐漸消失。
——不行,我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自己的性命也是妻子——大神魔鷥翎的性命。她拋棄了那等同永恆的壽命,跟身為人類的自己定下婚姻契約。所以鷥翎背負了當約書亞死亡時,她也會一同死去的因業。
從那天開始,長命百歲對約書亞而言不再是願望而是義務。雖然不管再怎麼努力,最多也就是活個五六十年吧。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種地方輕易溺死。
——誰會死在這種地方!
這麼想著的瞬間,約書亞的四肢恢複力氣。抵抗著壓迫身體與肺部的水壓,拚死揮舞手腳往水面上移動。
不久後,水面猛烈分開,大量的空氣一口氣進入體內。
「得……得救了!」
他這充滿歡喜的呼喊,跟人們鬆一口氣的聲音重疊。
可是在這裡頭——卻混雜著一句呀然的疑問句。
「……劣等生,你在幹嘛啊?」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突然跑來這裡的?碧眼裡帶有疲勞神色的蒂艾爾正低頭看著約書亞。
「什麼叫作幹嘛?我可是溺水耶!差點就要死掉了!」
對於約書亞憤愾的回答——
「怎麼可能。」
「要在這裡溺水,而且還要死掉……總覺得這難度應該很高耶。」
「不過嘛……人類遇到緊要關頭時,也會有在腳踝高度的水位溺死的時候。這種事我有聽說過喔。」
基列亞德簡短的嘲笑,菈琪休像是惡作劇般的微笑,賽姆像是要打圓場又帶有困惑的笑容接二連三傳來。
約書亞馬上就想開口反駁,於是猛力移動膝蓋。膝蓋毫無抵抗地運作,然後就這樣挺起上半身,這次四肢也很輕鬆地移動。
於是約書亞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腳下那原本以為充滿威脅性的水面只到比膝蓋高一點的地方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