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六章 假如,我的心能相信你的話

兩天後,放學。

心葉學長把我們叫到學校放映室集合。

房間被黑色幕布遮著,如同正在放映影片的電影院一樣黑暗,正面設置著巨大的熒幕。

心葉學長要在這裡做什麼呢。

小瞳和忍成老師都不說話,顯得忐忑不安,他們沒有交換視線,也不交談一句,而是隔著一定距離安靜地坐著。

我坐在小瞳身邊,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心葉學長的行動。

熒幕前有一點光亮。

心葉學長站在那裡,用平靜的聲音對我們說道。

「謝謝各位今天的到場,先從夏目漱石的《心》開始吧。

這位代表著日本的文豪寫的這篇小說,揭露了人所具有的殘酷的自我。裡面登場的『老師』儘管由於與叔父不和而多少有些不信任別人的傾向,但還是具有一般常識,能夠和別人交往,是個具有知性的認真的人。這位老師陷入了與好友K和房東女兒的三角關係中,出於自私害死了K。

老師對K的嫉妒,讓他忍不住做出傷害K的行動,並因此感到內疚。他向房東女兒求婚的心情,以及K的死形成的無法逃避的負罪感吸引著讀者,讓讀者產生了感同身受的真實感。

老師並不是個思維異常的壞人,也不是精神病人,而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善良的人。」

聽到這兒,忍成老師稍稍皺了一下眉頭。

他一定是不明白心葉學長講述《心》的意圖,併產生了疑惑吧。

小瞳也僵硬地挺著心葉學長的聲音。

「另一方面,K在人際交往方面比老師還差,他被描寫成一個不願主動與他人交往的性格陰暗而頑固的人。

經常使用努力這個詞語,醉心於宗教和哲學,出生在寺里,身為醫生的養子的K並不希望成為醫生,因此被養父斷絕了關係。

老師讓經濟困難的K與自己同住,K也因此認識了房東女兒,並戀愛了。

忍成老師與櫂和小瞳的關係,同《心》中老師和房東女兒以及K的關係非常相似。那麼,與K相似的櫂,是個怎樣的少年呢?」

心葉學長看了看緊張的忍成老師和小瞳,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道。

「櫂和K一樣,是個不擅長交際的少年。

冷漠的表情、不理睬人的態度、左耳的耳環,都是避免別人靠近他的武裝。當學校里的老師要把他的耳環摘下來的時候,櫂推開老師,說『誰也別碰我』。

為什麼櫂會如此抗拒與別人接觸呢?

櫂對社團的學長說過這樣的話『我曾經目睹過別人的死亡。』『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基因發生了改變,我變成了一個和人類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忍成老師雙肩顫抖。

眼睛下的目光中,泛著動搖的神色。為了掩飾,他急忙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心葉學長繼續說道。

「櫂到底是什麼時候看到過死亡的呢?櫂的父母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因車禍雙亡,當時櫂並不在場。

在那以後,櫂和忍成老師一起生活,但實際上,在與老師一起生活的前一周,曾有人收養他,與他一起住。」

忍成老師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

「井上——」

心葉學長堅定地看著想打斷自己的話的老師,說道。

「我問過老師的婚約者珠子小姐。在老師收留櫂的前一周,和櫂一起住的,就是老師您的叔父忍成耿介先生。耿介先生在收留了櫂之後的一周里去世了。」

「井上,你這是——」

「死因是從樓梯上滾下來,頸部骨折,當時在場的,是初中一年級的櫂,以及老師您。」

小瞳充滿不安地看著老師,在我的心中,不安的黑霧也迅速擴散起來。

老師低著頭,聲音輕微,似乎想隱瞞什麼。

「那是……事故,叔父不小心腳滑了,然後摔下去。

我到叔父家時,櫂失神地站在叔父旁邊。由於為時已晚,叔父不久後就去世了。那確實是——一場事故。」

老師用嘶啞的聲音重複著,他的額頭滲出汗珠,放於膝上的手輕輕顫抖。

七周年祭奠,是叔父的?他的叔父真是因為意外死的?

儘管我明白不應該想這樣,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小瞳也怯懦地看著老師。

難道,是櫂把老師的叔父——

「……那是事故。」

老師低著頭,再次小聲說道。

心葉學長平靜地說道。

「是啊,叔父的亡故,確實是一場不幸的事故。珠子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

老師依然低著頭,皺著眉頭。

「可是,那件事確實對櫂的心理造成了影響,對櫂來說,死亡近在身邊。另外,由於你們兩人一起看到了叔父的死亡,所以你們之間的羈絆加深了。

你和櫂每天的生活都是平穩寧靜的吧,簡直就如同和另一個自己在一起一樣——對於你們兩人來說,其他人的存在是不需要的吧?至少,對櫂來說,您就是他的一切。

在櫂進入初中二年級時,你成為了冬柴瞳的家庭教師。直到櫂與冬柴相遇——」

這時,小瞳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櫂開始改變了,如同K面對房東女兒的關懷和溫柔而打開了緊閉的心扉一般。

可是,也因此發生了和《心》中一樣的悲劇,在看到忍成老師和櫂接吻的兩天後,櫂自殺了。」

小瞳面色鐵青,雙手緊握,忍成老師搖著頭,帶著無盡的後悔說道。

「……我不能放開櫂的手。在收留他的時候,我這樣說過,一起走吧,我需要你……是的……無法信任別人的我,需要另一個自己,可是,當另一個自己做出了和我的意志相反的行動時,我拋棄了他,悲劇的元兇就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櫂十分寂寞,寂寞到無法一個人生存下去。我知道不能扔下櫂一個人。

小瞳哭著說出的這句話,在我的耳中迴響起來,讓我感到胸口好痛。

叔父死亡的真相究竟是什麼,我無法知道。

可是,櫂從見證了死亡的那一刻開始,就遊走在了兩個世界的平衡線上,處於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可能墜入死之世界的危險位置——

所以,小瞳和老師現在才會如此自責。

認為正是由於自己的背叛,才讓櫂走上了不歸路。

「忍成老師,你是為了把所有的罪背在自己身上,才來到學校的吧。想通過這樣的做法,將一切結束。」

心葉學長以清澈的目光平靜地這樣說道。

「第一次在學校遇到你的時候,冬柴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你,那時,你向冬柴道歉,但冬柴並不接受。

你對冬柴這樣說——『櫂的死,是因為對身為監護者的我的背叛感到絕望,不是瞳的錯。我明年將要去國外,在那之前,希望得到懺悔的機會』。

於是,在屋頂上,冬柴再次受到了傷害。

為了讓冬柴放下負罪感,你特意強調了自己對櫂的嫉妒,告訴她那不是愛,自己不會愛上任何人。

想讓冬柴產生一個認識,那就是她自己並不是害死櫂的『共犯』,而你才是把純潔的她捲入其中,並害死櫂的罪人。

想讓冬柴不再憎恨自己。」

聽著心葉學長的話,我的心如同被擠壓般難受。

現在我明白了。

老師為什麼對小瞳說那麼過分的話。

正如小瞳在三年間一直很痛苦一樣,老師也同樣痛苦著,並想向小瞳贖罪。

「冬柴以櫂的樣子出現,你認為那是為櫂復仇。可是,那隻會將冬柴逼到更痛苦的境地。

因為,冬柴認為櫂愛的是你,認為傷害並妨礙了櫂對你的感情的,是她自己。」

所以,老師每次對小瞳說「不是你的錯」時,都讓小瞳更加痛苦。

每次老師說自己對櫂的感情不是愛情,而是愚蠢的嫉妒的時候,小瞳都會受到傷害,如同胸口被切開、被穿透、被擠壓一樣,得不到半點安慰。

「冬柴以櫂的身份出現,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將櫂的心意傳達給你。

冬柴抓著路過的我,對你說『我正在和這個人交往』,也是為了讓你明白櫂已經成為了過去,希望你從負罪感中解放出來。」

小瞳一直咬著嘴唇,低頭不語。

老師的目光中也同樣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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