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口安吾的《夜長姬與耳男》就像生牛肝!」
我屈膝坐在社團活動室的鐵管椅上,啪啦啪啦翻著《坂口安吾全集》。
「坂口安吾是《盛開的櫻花林下》這本名著作的作者,書中出現一顆顆人頭,充滿驚悚劇情,讓人看得好興奮,而《夜長姬與耳男》也是很棒的恐怖作品喔!
主角耳男是雕刻佛像的人,某天他被師傅推薦到富翁家裡工作,遇見一位年僅十三歲的美麗公主!
耳男立刻愛上這位公主,但公主的個性非常殘酷。她喜歡看人死去,還叫人拿蛇來讓她生飲蛇血!這情節就像鮮紅的生牛肝在舌上濃濃地化開,真是絕品!新鮮的生牛肝一點都不腥,味道高雅又好吃。
這部作品終究是文學創作,所以雖然血腥驚悚,還是凄美得讓人心動。
仿彿生牛肝放進嘴裡的瞬間就因美味而背脊發抖的感覺,這位公主除了可怕之外,也非常有魅力喔!」
心葉學長坐在老舊木桌對面緊皺眉頭。
他正在讀我用「圍裙」、「海豹」、「羅盤」這些題目寫的三題故事。
平常心葉學長吐嘈我時的理性表情、寫小說時的認真眼神都很棒,不過這種嚴肅的模樣也讓我感到小鹿亂撞。
今天我的口才似乎特別溜,於是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我想這位公主一定是被鬼怪附身!所以她想要毀滅人類,建立鬼怪的王國!
耳男深愛著公主,因此拿錐子刺進公主胸口,殺死了她耶!公主躺在耳男懷裡,微笑著說『你做得很好……』,咽下最後一口氣。
怎樣?很催淚吧?我本來以為耳男最後一定會用神佛的力量驅走附在公主身上的鬼怪,讓故事圓滿收尾,結果他卻為了保護世界和平而讓公主死掉。只有這點讓人失望啊!」
心葉學長將手背貼在額上,深深嘆息。
很可惜,這不是讚賞的感嘆。
「聽到你這番話,我還以為這世上有另一篇我沒看過的《夜長姬與耳男》呢。」
「咦?這是恐怖小說沒錯吧?連蛇都有耶。」
「在你看來,只要有蛇的都是恐怖小說嗎?」
心葉學長把三題故事放在年代久遠的木桌上,我一臉期待地傾出上身。
「怎樣?從稿紙里感受到我發自心底的呼喊了吧?」
心葉學長露出更遺憾的表情。
「是啊,甚至用不著想像,根本是直接從字裡行間衝到我的眼前。國小男孩為了實現心愿,抱著羅盤穿上飛天圍裙展開冒險之旅,這裡都很不錯。在北極大陸遇到長得像海豹的神,說出自己的心愿,這些也很引人人勝。
不過他的心愿為什麼是『我想參加文化祭』?而且前面的敘述才用半張稿紙,接下來兩張半竟然都在嘮嘮叨叨地說文化祭的事,就像美味的水果百匯吃到一半,卻發現下面塞滿鮭魚子。」
「心葉學長說過,創作的第一步是將作者的想法和願望放進故事嘛。」
「你也放太多了吧!這已經是『文化祭』系列的第幾篇啦?」
「第六篇。」
「是啊,我說過五次了,但我還是要說第六次——文藝社不參加文化祭!」
我皺起面孔,第六次嘗試說服他。
「幹嘛這麼固執?我只是想在文化祭留下我跟心葉學長的回憶啊!難得在暑假交換了手機號碼,心葉學長卻只寄過三封簡訊給我,一封是聯絡事項,其他兩封則是『你的簡訊太長』、『你傳太多簡訊』,實在太過分了~~~~」
不止如此。
夏天在麻貴學姐的別墅進展得還挺順利,我本來很期待到了秋天,能跟心葉學長建立起新關係。
不過,說起這三個月以來發生的事……我參加了班際球賽的網球項目,為了展現出我的優點,我特地叮嚀心葉學長「一定要來幫我加油喔」,他也真的來了,但我在比賽中只顧著看心葉學長,結果被球砸到流鼻血。
還有,我想把家政課做的炸甜麵包送去給心葉學長,卻在途中摔一跤,把麵包壓得跟煎餅一樣扁。
還有,為了表現出我的女人味,我對心葉學長說「你的紐扣快鬆了,我來幫你縫好」,
他卻拒絕說「不用,我回家再弄就好」,我堅持道「不,請務必交給我」。硬扯之下,卻把他的襯衫扯破。
此外還有很多很多,像是被心葉學長看到不及格的考卷,或是幫生物社抓逃走的雞卻被啄屁股時剛好被心葉學長撞個正著,後來校內新聞還刊登出這張照片。
總而言之,每一件都是離羅曼蒂克相當遙遠的蠢事。
「再這樣下去,我在心葉學長的心中回憶相簿只會留下笨蛋學妹的形象啦!」
我抱著鐵管椅的椅背咚咚搖晃:心葉學長不堪其擾地捂住耳朵。
「為什麼話題突然從簡訊跳到心中回憶相簿?總之我們不參加文化祭,如果你想留下回憶,儘力參與班上活動不就得了?」
「我想『跟心葉學長』一起留下回憶嘛~~~因為、因為心葉學長再過半年就要畢業啦!」
「我怎麼說都是個考生,再不認真用功就糟了。」
「明明只顧著寫小說,而且我知道心葉學長的第一志願模擬考得到A級。」
我也知道那本小說寫得很不順利。
輕敲鍵盤的手指不時停頓,他也經常臉色黯淡地盯著螢幕。
心葉學長從不對我提起他的小說,但我知道他寫的是和以往不同的小說。
他或許陷入低潮了。我在一旁看見心葉學長以晦暗的眼神痛苦地凝視畫面,自己都覺得難受。
也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打算借著文化祭讓心葉學長轉換一下心情。
「心葉學長,我們參加文化祭嘛!來弄個文學咖啡廳如何?我當女服務生,心葉學長當店長,兩人的小店充滿愛和浪漫~」
「沒興趣。」
「那話劇呢?別看我這樣,我在國中文化祭的話劇里演過主角喔,我拿掃把打倒壞野狼,贏得滿場的喝采呢!」
「……你演小紅帽?」
「不,是三隻小豬。」
「你演的是小豬? 」
「怎、怎樣啦!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絕對不是因為在國中時像小豬一樣肥嘟嘟的才演小豬喔!我演的是三兄妹里最小的可愛小豬妹妹,是懂得用磚頭蓋房子的聰明角色。」
「……三隻小豬哪有拿掃把打倒大野狼的情節?」
「因為我演得太用力,弄倒了磚房布景,我只好豁出去,抓起掃把對抗大野狼。只要同心協力,軟弱的小豬也可以打倒野狼。」
「這根本徹底改寫了故事嘛!」
「這種突髮狀況正是青春的回憶呀,所以,我們在文化祭里留下回憶吧。」
「我、不、要。」
心葉學長無情地撇開臉。
「你好,打擾了~」
咦?
洪亮的聲音傳來,一位陌生女學生走進來。
這個女孩手腳細長,體型纖瘦,模樣很帥氣,五官也是線條分明,茶色頭髮有一部分在腦後紮起,其餘的披在肩上,
她是誰啊?心葉學長同樣是一臉訝異。
「冒昧打擾實在不好意思。我是合唱社的社長,二年一班的仙道十望子。我有事想拜託井上學長。」
她如敏捷的瞪羚一般眼睛炯炯有神,別有圖謀地凝視心葉學長,讓我慌了起來。
難道她對心葉學長……哇!絕對不行!
我正要張開雙手介入他們之間時,仙道學姐說.,「我想請井上學長幫合唱社寫文化祭要用的音樂劇劇本,還想請井上學長參與我們的演出。」
演戲!
我的身體前傾,心葉學長露出猶豫的表情。
「題材已經決定了,但是我們社團沒有文筆好的人,而且我認為只有井上學長適合扮演知性憂鬱的天才科學家,所以請學長務必要答應!」
仙道學姐將雙手貼在身旁,深深鞠躬。
「我們參加吧!心葉學長!」
我面露喜色地大叫。
「老天爺也在叫我們去參加文化祭!一定要答應才行!仙道學姐,我是一年級的日坂菜乃,我舉雙手贊成心葉學長參加演出!」
「喔,你也支持我啊?日坂妹。」
「是啊,合唱社和文藝社應該互相合作,盡情地享受文化祭!」
「謝啦,日坂妹。」
「不會啦,我才要謝謝學姐!」
我們握緊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