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的家位於從學校搭乘巴士三十分鐘,再步行十分鐘才會到達的寧靜住宅區,是一棟日式建築。
隔天,我和遠子學姐一起去他家拜託。
喉嚨和胸口都被雕刻刀刺傷的五十嵐學長,在醫院接受治療後,已經回家療養。聽說他的傷勢雖然不算嚴重,但是他後來都絕口不提這件事。
更科同學可能受到極大的驚嚇,隔天並沒有上學。導師要告訴芥川,要他暫時待在家裡反省。
班上同時都聽說這件事,教室里從一大早就騷動不已。
竹田同學和遠子學姐專程跑來我們的教室探視,再加上前一天曾發抖靠在我身上的琴吹同學,三個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
「是嗎,芥川今天沒有來啊?」
「我還是不相信芥川會刺傷別人。」
「芥川學長……因為更科同學的事而被五十嵐學長叫出去,然後就刺傷了學長,他是這麼說的吧?」
「嗯!可是芥川為什麼會有雕刻刀?」
「就是說嘛,這太奇怪了。我明明記得芥川學長從會館跑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拿啊!」
「欸……芥川現在不知道怎麼了……」
「話劇要怎麼辦……」
遠子學姐像是要安慰低潮的琴吹同學和竹田同學,拍著胸脯說:「放學後,我跟心葉一起去芥川家裡看看好了。」
聽到這句話,我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跟遠子學姐並肩仰望一旁掛有「芥川」墨書門牌的大門。
「好氣派的房子啊!」
「是啊!」
老實說,我真的很想立刻掉頭回家。
就算見到芥川,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更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我覺得胃快要痛起來了。
討厭……我不想再前進一步了。
但是遠子學姐卻果斷地走進大門,踏著半埋入地面的石板,走到玄關前按下門鈴。
「來了,請問是哪一位?」
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回應著。遠子學姐表明要探望芥川,玄關的門就打開來了。一位留著茶色半長頭髮、身穿牛仔褲、二十歲出頭的漂亮女性走了出來。
我跟遠子學姐向她打招呼,她也自我介紹說:「我是一詩的二姐,叫做綾女。」然後笑著對我們說:「謝謝你們這麼關心一詩。」芥川的家人想必也為了這件事感到心痛吧!
「請稍等一下,我立刻叫一詩過來。」
她說完就走上樓梯。
「一詩,有你的客人喔!你聽見了嗎?」
樓上傳來紙門開啟的聲音,接著綾女小姐的尖叫刺入我的耳中。
「你在做什麼啊!一詩!」
遠子學姐立刻脫掉鞋子衝進去,跑上樓梯,我也急忙跟了過去。
綾女小姐臉色蒼白地站在打開的紙門前。
這間四坪大的和室,簡直變得慘不忍睹。
貼在牆上的幾張獎狀、床鋪、鋪紙的木格子窗,到處都有切割的痕迹。掉在榻榻米上的書本、筆記本和課本,封面以及內頁也都被刀割得亂七八糟。
而且,還有一些像是手制的餅乾和小蛋糕裝在皺巴巴的袋子里,外面系著可愛的粉紅色緞帶,蛋糕表面活現猶如屍斑,一塊塊紫色的菌。
我好想吐,忍不住捂住了嘴。
芥川身穿襯衫和家居褲坐在房間中央。
他的眼睛像死魚般毫無生氣,半開的嘴唇顯得很乾燥,右手還握著美工刀。刀尖正在滴血。他捲起袖子的左手手腕有好幾道傷口,鮮紅血液汩汩流出。神情恍惚的他身邊還滾落了頭和四肢都被切斷的粉紅色兔子吊飾,手上滴落的血液逐漸沾濕兔子。
「一詩,你……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的手怎麼受傷了……」綾女小姐聲音顫抖地說著。
芥川雙眼無神,冷淡地回應:「我只是……試著割割看。人類的皮膚……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能割開。」
綾女小姐露出恐懼的表情。
「要、要趕緊包紮才行……」
她戰戰兢兢伸出的手,卻被芥川揮開了。他死氣沉沉的臉龐可怕地扭曲,蒼白的唇中吐出了沙啞的聲音。
「不行!這是我的贖罪。鹿又還沒有原諒我!鹿又的傷還沒有痊癒!」
綾女小姐肩膀震動了一下,她一動也不動地獃獃站著。遠子學姐從她身旁走過,一把抓住芥川握著美工刀的手。
這是轉瞬間發生的事,我連想阻止都來不及。芥川以困惑的表情仰望著遠子學姐。
「天野學姐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你讓學姐和朋友擔心了啊!」
遠子學姐趁芥川因驚訝而鬆懈時拿走美工刀,然後遞給我。
「心葉,這個先讓你保管。」
我連忙接過那把美工刀。
「綾女小姐,麻煩你去拿一盆水和幾條毛巾!還有,心葉,你快去叫計程車!」
為什麼我們要相遇?
孩提時代,在那小小的教室。
我真正想切開的,是跟過去的我相同的你。
責備著我、命令我做出不在這之前行為的你……
從不對我敞開心胸的你……
總是拒絕我的你……
我想用刀子切開這樣的你。
想要切開你,直到你蒼白的臉上沾染鮮血,皮膚划上無數傷痕,連底下的肌肉也割得七零八落。
想要切下你的腳、你的手、你的指頭,連皮膚也一併削落。
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到安寧。
母親,我可以去看你嗎?
芥川在醫院接受治療期間,我和遠子學姐還有綾女小姐一起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待。
「謝謝,幸虧有你們。」綾女小姐餘悸猶存地說。
我只是叫了計程車,用毛巾綁住芥川手腕幫他止血,以及把他硬推上計程車的都是遠子學姐。
「一詩到底怎麼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綾女小姐傷心地說。「這孩子以前就是個優等生,比我們這些姐姐還要懂事,從來沒有反抗過父母,也從來沒跟我們這些姐姐吵過架。可是,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遠子學姐輕聲問道:「芥川同學好像有什麼煩惱。綾女小姐你們知道緣故嗎?」
綾女小姐皺起那張神似芥川的漂亮臉蛋,彷彿快要哭了。
「……一詩他……從來不會把心事告訴我們,有事也不會找我們幫忙……」
她的聲音十分悲哀。遠子學姐也難過地垂下眉毛。
「嗯……芥川說的『鹿又』是誰?綾女小姐認識嗎?」
綾女小姐聽到這句話,肩膀震動了一下,濕潤的眼睛出現動搖的神情。
「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好嗎?」
在遠子學姐追問下,綾女小姐才輕聲說:「鹿又是一詩國小五年級時的女同學。但是,她在第二學期就因為某些緣故轉學了。」
「某些緣故?」
綾女小姐欲言又止地說:「好像是被班上同學欺負得太過分了。她的課本和體育服都被切得破破爛爛……後來,她就在美勞課時用雕刻刀攻擊欺負她的同學。」
雕刻刀!
我驚訝地屏息,遠子學姐也瞪大了眼睛。
綾女小姐低下頭,用力握緊放在膝上的雙手。
「沒多久,鹿又就轉學了……可是他們當時的導師,好像在全班同學面前對一詩說『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一詩當時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一個家人,我們是在很久之後才從別人那裡得知,都嚇壞了。那個人也是因為弟弟跟一詩同班才知道的。」
「說是芥川同學害的,又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綾女小姐搖搖頭。
「我只聽說是因為一詩對老師說謊,鹿又才會被欺負……我們知道的時候,事情都已經發生半年了,所以也不好再去追問一詩。而且,事情發生後我們的母親就住院了。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太好,總是在醫院進進出出,但是這次入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院……」她越說越小聲。
「一詩或許覺得母親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吧!因為母親自從生下一詩之後,身體就變差了……所以那個孩子一向不讓母親擔心,自己的事都做得好好的,從來不把心裡的煩惱說出來……」
我覺得胸口好鬱悶。
我認識的芥川既認真又優秀,總是很穩重,又受到大家信賴。這些表現都是為了他母親才努力做出來的嗎?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