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上 第三章 第十五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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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的早晨,在一片寧靜之中來臨了。

來自東洋的小島國的留學生久城一彌,在一夜之間離開了聖瑪格麗特學園。但是,學園從表面上看來還是跟往常毫無區別。

法式庭園的各處都鋪滿了厚實的積雪,染成一片雪白。噴水池、涼亭和鐵制的長椅也冷若堅冰,時不時還會有雪塊從樹枝上「啪沙」地掉落到地面上。

從上空俯視的話呈現為「コ」字形的巨大校舍,如今也是空無一人,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位於寬敞的學校用地一角的迷宮花壇,直到秋天為止也盛開著萬紫千紅的鮮花,然而如今卻被覆蓋上了一層純白色的積雪……

隱藏在花壇深處的、一座小小軟綿綿的糖果小屋。

在裡面的寢室,蓋著水藍色羽絨被的柔軟床鋪上,一位少女正保持著彷彿要從此永眠似的詭異靜寂感,默默地彷徨在早晨的睡海中。

她以趴在床上的睡姿,緊緊地握住了白皙的拳頭。像櫻桃般鮮亮的嘴唇也稍微張開了一點,還可以看見淡桃色的舌尖。

呼~呼~……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在緊閉著的眼瞼上,覆蓋著密集的金色睫毛。從兩邊眼角到臉頰的部分,都可以看到閃閃發光的淚痕。大概是因為身上穿著多重褶邊的柔軟睡衣的緣故吧,她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在水邊休息的小天鵝似的,渾身一片雪白,實在非常可愛。

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在彷彿要持續上百年之久的熟睡中,忽然間輕輕地翻了一下身。

然後,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時間就像冰一樣堅固,空氣也喪失了艷麗的色彩。

一彌不在身邊的漫長時間,在被冰雪封閉的寒冷世界中不斷擴大,並且開始對維多利加展開了侵蝕。然後,她就想要拒絕這個世界似的緊緊閉上了眼睛。

——掛鐘的指針發出「咔嚓」的聲響,向前移動了一分鐘。

聽到這個聲音,維多利加的身體猛然一震,肩膀也開始顫動起來。掛在脖子上的金幣吊墜傳來了輕微的碰撞音,跟主人同時發起抖來。

這時候,有一個人影正慢慢沿著學園內的道路向前走著。

頂端附有小圓球的毛線帽子,毛茸茸的茶色大衣,還有跟大衣配套的圍巾;及肩的淺黑色頭髮,大大的圓框眼鏡;像小狗一樣低垂著眼角的大眼睛,今早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和緊張的關係,原本清澈的綠色也變得稍微有點紅了。

人影——塞西爾老師明明渾身都穿著厚厚的衣服,卻還像是很冷似的顫抖著雙肩,一步步地朝著迷宮花壇走近。她踩著熟悉的步伐跨過花壇,然後又沿著迷宮轉來轉去,很快就來到了糖果小屋門前。

她輕輕地敲了敲門,但是還沒等裡面的人作出回應,就悄悄把門打開了。

暖爐房間里一個人也沒有,只能看到一片塞冷的景象。貓足茶几和椅子、窗邊的安樂椅、款式可愛的櫥櫃,現在也同樣看不到任何人影,就像被冬季的早晨凍結成冰似的佇立在那裡。

她又看了看寢室。

「維多利加、同學……」

被叫喚的主人,已經從附頂蓋的大床上坐起身來。

那小小的身體還有一半都深陷在軟綿綿的床上。有如散開的天鵝絨頭巾般的頭髮,正反射著金光鋪灑在床單之上。平時總是浮現著薔薇色的嬌小臉龐,此時卻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但正因為如此而更令人產生一種壯烈感。

明明身上沒有穿著華麗的禮裙,但今早的維多利加的容貌,卻洋溢著這兩年來一直負責照料她的塞西爾從來沒有見過的不可思議的美感。大概是因為過分壓抑著內心激烈感情的緣故吧,就像從靈魂內側透出了藍白色火焰似的,甚至還彷彿可以看到其深處緩緩晃動著的火柱。

「你……」

塞西爾老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已經起來了嗎?」

「我才剛剛起來,塞西爾。」

跟她的異樣姿態相反,聲音聽起來卻蘊含著比任何時候都更溫柔和率直的韻味,完全就像一個剛滿十五歲的普通少女一樣。

塞西爾老師儘管察覺到她有點不同尋常,但還是壓抑著內心的不安說道:

「那個,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久城……他已經離開了吧。」

返回來的是一個極其平靜的聲音。

塞西爾老師不禁大吃一驚問道:

「……維多利加同學!你已經知道了嗎!?」

維多利加靜靜地笑了起來。

「因為我的智慧之泉是無所不能的啊,塞西爾。」

「那麼,你昨天為什麼不跟久城君說呢!」

彷彿覺得無法理解似的,塞西爾老師搖著頭問道。

「那孩子連跟你說再見的時間也沒有,就這樣……」

「…………」

維多利加的視線就像注視著亡靈的小貓似的注視著虛空好一會兒,然後又像依靠機械構造活動的人偶般的生硬動作轉眼向塞西爾看去。綠色的眼瞳中蘊含著猶如百歲老人般的大徹大悟,同時也混人了正熱切渴望得到愛與理解的小孩子的孤獨感,構成了極其複雜的表情。

塞西爾老師默默地呆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地注視著那複雜得自己根本無法理解的、同時也特別重要的女學生的眼眸。

維多利加就像機械人偶似的張開嘴巴說道:

「塞西爾,我昨晚已經向他作了道別,也表明了我的心意。那樣就足夠了。久城有他自己生存的國家和生活,沒有必要為了我而跟這片逐漸沉沒的舊大陸同歸於盡。

「逐漸沉沒的……舊大陸……?」

塞西爾老師充滿疑惑地問道。

「塞西爾,現在我們的歐洲大陸已經開始發生傾斜,正朝著某個方向慢慢沉沒,就像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象棋棋子一樣。而我則掌握著這場最後戰鬥的關鍵——我的父親兼靈異部的重鎮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維多利加一邊說一邊慢慢從床上走了下來。在作為成年女性也算是小個子類型的塞西爾老師面前,維多利加的身高也只能夠到她的胸口位置,的確是非常嬌小。

牆上掛鐘的指針又發出「咔嚓」的聲音向前推進了。

塞西爾老師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裡說道:

「那個、久城君還把一封信託付了給我……」

「什麼!」

維多利加的蒼白臉頰上,在短短的一瞬間閃現出了薔薇色的光彩。然後,彷彿要拚命壓抑著內心讓自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似的,她立刻用珍珠色的小門牙默默地咬住了像櫻桃般鮮亮的嘴唇。

維多利加向塞西爾老師拿出來的畫有蝴蝶圖案和寫有東洋島國文字的紙條瞥了一眼——

「塞西爾,昨晚久城一定是在不允許寫私信的狀況下寫下了這張紙條,然後叫別人交給班主任老師的吧。而且在那個時候,現場還有能讀懂這種語言的人在……沒錯吧?」

「哎呀,的確是這樣呀。你就像是親眼看到了那一幕呢,維多利加同學。

塞西爾老師點頭肯定道。

「然後,因為上面畫著蝴蝶的圖案,所以我就想這一定是寫給維多利加同學的信了。記得在剛留學到這裡的時候,久城君時不時都會在庭院里出神地看著金色的花和蝴蝶呢。有一次我就上前向他搭話,結果他就告訴我他喜歡的顏色是金色……」

「塞西爾,沒有時間了。你儘快幫我把縫衣針和墨水拿過來。」

忽然間,維多利加以可怕的緊迫聲音說道。

塞西爾老師儘管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馬上從糖果小屋奔了出去。

她急急忙忙地跑回到職員辦公室,然後用雙手分別拿著縫衣套裝和墨水瓶,又走回到庭園那邊。咻~……一陣寒冷的風吹過,塞西爾老師不禁縮起了脖子。

——新年的第一天。幾乎看不見任何學生和教師的寧靜早晨。厚厚的積雪。

但是實際上卻並不單純是這樣。總覺得……好像明明有很多人在這裡,但是所有人都在屏著呼吸不說話似的,是一種充滿了緊迫感的寂靜氣氛。從剛才開始,她的心就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背後傳來了鈍重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一輛漆黑堅固的馬車正穿過學校正門駛了進來。

後面的貨架上是一個鐵制的籠子,那是用幌子半掩蓋著的不祥之籠……以前我也曾經見過這輛馬車啊!——塞西爾老師馬上回憶了起來。記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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