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逼近的水
1
在觀眾聚集的房間里,喧鬧聲緩緩擴散。不但交頭接耳、皺眉還有人帶著行李打算離開房間。
一彌想要知道怎麼回事,於是從行李箱上站起來詢問旁邊的觀眾。
「快到回程列車的到站時間了。」
「啊、原來如此。」
一彌點點頭之後說道:
「可是發生了這種事,應該不能隨便離開吧?這裡沒有通訊機器,所以必須搭著列車去報警,然後再回來進行調查」
「就是因為覺得這樣很麻煩,所以大家才會這麼著急。不過只是周末到這裡玩,如果過了周末還留在這裡,會妨礙到大家的工作和學業。」
「啊」
那名觀眾說完之後也快步走向走廊。一彌回頭望著依舊癱軟在行李箱上的維多利加說道:
「維多利加,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唔。」
似乎感到很不耐煩的維多利加,潤澤小嘴銜著陶制菸斗,以慵懶的動作點點頭,於是一彌啪噠啪噠走到走廊。
從各處的房間里走出等待許久的觀眾,黑衣修女正在忙著阻止他們。
一彌好像突然聽到陌生的雜音,所以便逆著人潮沿螺旋走廊往上爬。越是往上走,人影便越來越少,只能偶爾看到從一扇門出來又消失在另一扇門後面的黑衣修女橫越面前。
一彌在一扇門面前停下腳步,耳朵可以聽到房裡傳來怪異的聲音。
喀
嗶
然後像是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的人為聲響。
遺物箱呢?
一個曾經聽過的男聲加以回答:
「不知道,母狼沒來。柯蒂麗亞在哪裡?按照我的想法,只要她察覺女兒的氣息,一定會趕過來才對。」
還在那裡吧?
「我是這麼認為。啊、『我的妻子』為什麼不來?難道真的是在哪裡送了命嗎?」
柯蒂麗亞蓋洛的確無法確認你的妻子是不是還活著,布洛瓦侯爵。
一彌「啊!」叫了一聲。
手握住門上的把手,用力打開。
站在那裡的是一起搭乘OldMasquerade號過來的老人。
房間里放著一台巨大的黑色通訊機器。那名老人就坐在它的前方那名述說自己要來找女兒,有著綠色眼眸的老人。
不過現在的他已經不復老人的模樣。滿臉皺紋的化妝已經卸下,如今的他是一名稱得上俊美卻又帶著陰險的壯年男子。服裝雖然和剛才相同,不過原本的駝背已經恢複挺直。這真是奇妙的變化,就好像是時光倒流,老人變成壯年男子
男子的左右是真正的老太婆名叫卡蜜拉和摩瑞拉的費爾姐妹,像是保護男子一般站在身旁,藍眸直盯著一彌。
「這裡不是有通訊機器嗎既然如此,要報警也」
「當然可以。」
男子笑著說下去:
「只不過不能讓別人知道這台機器。因為普通的修道院里有這麼誇張的東西,那就太怪異了久城一彌。」
緩緩站起的男子帶著一股令人全身凍僵的魄力,一彌不由得退後,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和灰狼布萊恩羅斯可與柯蒂麗亞蓋洛對峙時的感受,是有如站在巨大肉食性野獸前面的原始恐懼。但是現在又和那種感覺不一樣,是種安靜到怪異的恐懼。那種絕望與放棄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世界末日。一彌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布洛瓦侯爵稱呼柯蒂麗亞「我的妻子」的人)
膝蓋抖個不停。不過數小時前還在列車裡輕鬆交談的事,彷彿全部都是假的。
(亞伯特德布洛瓦傳說中靈異部的瘋狂領導人。在世界大戰的背後暗中活躍,尋找彷徨在都市裡的灰狼,並且加以逮捕)
臉色不由自主變得蒼白。
(而且是維多利加的父親!)
布洛瓦侯爵已經拿下白色假髮。原本似乎是金色的長髮,有幾處變成耀眼銀色,還帶著流行的單片眼睛。也因為這樣,有一隻綠色眼眸為鏡片所放大,直直盯著一彌。
在他左右的費爾姐妹放鬆全是皺紋的臉,發出呵呵笑聲。
「久城一彌,你是第一次和我見面吧?」
「是的」
「嗯。你會為了那個來到這麼遙遠的地方,真的完全超出我的計畫。其實我本來以為列車上會出現那個的母親柯蒂麗亞才對,所以我才會改變模樣搭上去。可是狼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怪異的東方少年來了。」
「為了自己的方便,任意移送維多利加、折磨她」
「我有我們的目的。必須比丘比特羅傑科學院的人早一步知道只有那匹狼才知道的隱藏地點,找出遺物箱。這正是超越科學院的關鍵,也是在不遠的將來,左右現代化世界的命運、令人恐懼的潘朵拉之箱。絕對不能打開的禁忌遺物箱。我就是為了把它找出來,才會利用女兒將那個引誘出來。」
布洛瓦侯爵以冰冷的口吻開口,一彌咬緊嘴唇:
「只為了政治上的目的,就把維多利加」
「那個是我的女兒。要怎麼處置女兒是我的自由吧?我是父親,而且血緣關係根本算不上什麼,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大事。」
一彌從祖國寄來的信、雜誌的報道突然掠過腦海。上面寫著必須為了國家大事而活、國家比自己優先
一彌想起只是因為擔心維多利加而來到這裡的自己。不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大義,只是為了一個女孩子就顯得坐立難安,甚至動身來到這裡的自己。身為男子漢,身為將要成為大人的人,這樣的行動真的好嗎?
究竟要為了什麼,背負什麼樣的重責大任才是最重要的?
還是
「那個是我的道具,是我為此生下的小狼。」
布洛瓦侯爵睜大單片眼鏡下方的混濁綠色眼眸如此說道,一彌只是回答:
「既便如此,你還是有愛惜、保護維多利加的義務,因為你是維多利加的父親。人有愛人的義務,也有拚命保護她的責任。」
布洛瓦侯爵瞬間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不過馬上又笑了:
「真是令人驚訝。這是東方思想嗎?」
「不是東方,也不是任何地方。」
一彌靜靜說道:
「像你這樣種人才是怪物,不是維多利加。我、我會好好把她帶回去。我會負起責任,把她帶回安全的場所。」
「唔。年輕人真是有趣。不過少年那個學園也在我的勢力範圍之內,你沒有忘記吧?」
布洛瓦侯爵的臉上浮起苦笑,然後起身離開狹小的房間,就此走開。原本在他左右的費爾姐妹也跟在後面。
「我們必須在警察來臨之前離開。這裡是靈異部的管轄,修女們全是我的部下。可是萬一這個國家的警察到達時,我還在這裡就不妙了。如果只有院長和修女,應該可以讓他們相信這是一個普通的修道院。」
「那兩件事賽門漢特與伊亞哥修士」
一彌的口中念念有詞,跟在布洛瓦身後的費爾姐妹同時回頭,皺著滿是皺紋的蒼白臉孔說道:
「那兩個人」
「是我們」
「殺的。」
「兩人」
「合力。」
「因為他們會妨礙伯爵。」
「可是」
「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同時閉上嘴巴,兩人又回頭跟在侯爵身後,消失在走廊上。
「什麼?」
一彌不禁目瞪口呆,急忙跑到走廊上。
「啊」
遠處傳來關門的聲音,走廊上空無一人,四處再度重返冰冷的寂靜。
黑衣修女走出打開的門,又有另一扇門也冒出修女,然後她們又消失在不同的門裡。只見她們不斷重複
一彌忍不住抱著頭,為了回到拋下的維多利加身邊,他在走廊上加快腳步
沿著螺旋迷宮跑過一圈又一圈,一彌再度回到原先的房間。觀眾雖然已經減少許多,不過那個巨大行李箱依舊坐鎮在房間角落。
在行李箱上面,穿著紅醋栗色花邊蕾絲洋裝搭配銀色鞋子,戴著薔薇小帽的維多利加有如曬太陽的小貓一樣趴著。身體似乎還是很沒力,一副軟綿綿的模樣盯著這裡。潤澤有如櫻桃的嘴唇,銜著陶制菸斗吞雲吐霧,一縷白色細煙朝著天花板搖曳升去。
綠色眼眸一動也不動,似乎很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維多利加,你還很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