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汽笛聲響起。
一彌一手提著手提包,跑進村中唯一的一座小車站,急忙沖向被蒸氣火車進站的轟隆巨響所撼動的月台。或許是周末的緣故,從山間開往都會的火車相當擁擠。比起平常更加用心打扮的村民們爭先恐後擠上車。一彌排在隊伍里,從大大的鐵門搭上火車。
走在狹窄的通道上,往火車包廂隔間的小玻璃窗看去,已經有三、四位乘客入座。有人在翻書、有人打開裝有烤雞與麵包的便當,各忙各的,顯得相當舒適。到處都了擠滿人,一彌只好放棄進入包廂。若是遇到帶著小孩的婦女,因為自己是少見的東方少年,免不得會從名字、年紀到學校都被追根究底地問過一遍,那真是辛苦極了。早在他搭船前來蘇瓦爾的路上,以及第一趟前往聖瑪格麗特學園的火車中就已領教過。
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包廂,裡面只有一位手撐住臉頰看著窗外的年輕男子,一彌決定坐在這裡。輕輕打開金屬制的門扉,很有禮貌地發問: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男子繼續看著窗外,大方地說:
「……可以啊。」
一彌關上門,坐在男子對面的座位。男子似乎是個貴族,穿著看來相當高級的絲質襯衫,銀色的袖扣與靴子也是閃閃發亮。全身上下的服裝,令人懷疑即便是女性也沒有這麼講究。再加上他看著窗外,用手支著臉加上翹腳的慵懶姿態,讓人感到非常做作。
「……唉!」
男子嘆了口氣,朝向這邊。
一彌「哇!」大叫一聲,連忙站起。
男子極為怪異的尖銳金色鑽子頭閃閃發光——原來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
警官這才發現進入包廂的人是一彌,一開始還驚訝地張開嘴巴,最後變成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
「……怎麼會是你!」
「這是我想說的話,真是的,我去別的包廂……」
「到處都是人喲。」
「……也對。」
起身的一彌只得重新回座。
不知為何,一彌和警官兩人意志消沉地低著頭。
一陣沉默之後,警官代表兩人說出心中的想法:
「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真是無聊。」
「的確。」
兩人繼續保持沉默。偶爾看看窗外、看看隨身攜帶的購物清單,過了三十分鐘之後,閑得發慌的警官開口了:
「久城同學,我們來聊天吧?」
「聊天?我們兩個嗎?」
「沒辦法啊!」
看到一彌勉勉點頭,警官一臉正經朝向這邊。
雖然如此,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一開始聊了些世界情勢以及先前的世界大戰,無奈身為西歐強國蘇瓦爾貴族的警官,與來自東方島國的平民高材生一彌,想法實在天差地遠。就在布洛瓦警官快要被現任學生一彌的知識駁倒時,連忙改變話題:
「對了,久城同學。」
「什麼事?」
一彌的呼吸有些急促。難得可以在口舌上勝過他人,讓他鼓足幹勁。
「說到世界大戰……你知道我現在到蘇瓦倫的原因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又不是維多利加,沒人告訴我,我就不知道。」
一彌顯得有點激動:
「反正我只是個半吊子好學生、凡人罷了。」
「……你炫耀個什麼勁啊?」
布洛瓦警官一臉無趣。
「總之,我之所以去蘇瓦倫,是因為蘇瓦爾警政署叫我去。現在的警政署長是席紐勒,是個年紀輕輕就坐上高位,腦袋有問題的傢伙。為了解決某個警政署頭痛的事件,想要借用我這個名警官的力量。」
「……你一個人去沒問題嗎?」
因為話題突然轉變,一彌有點不知所措,隨口挖苦他。布洛瓦警官置之不理,徑自說道:
「你認為在上次的大戰期間,我們蘇瓦爾失去了什麼?」
「失去了什麼?戰爭本身是勝利了,但士兵失去年輕的生命、歷史性的建築物受到轟炸燒毀,還有……」
「我說的是王室寶物。」
警官難過地咋舌。
「因為戰爭期間的混亂,蘇瓦爾王室的寶物庫慘遭掠奪,許多有歷史價值的美術品就這麼消失無蹤。雖然大家都認為這些東西已經渡過汪洋,被新大陸的暴發戶給收購,實際上卻好像一直留在這國家裡。之所以這麼說……」
一彌好像最近才聽誰提過這件事。就在他思索著是誰時,警官繼續說下去:
「據說在最近幾年,這些美術品在蘇瓦爾的黑市之間流通。不僅如此,一九一七年俄羅斯革命之前,這到歐洲之後就消失在黑暗之中的羅曼諾夫王朝寶物,以及從殖民地流入的古文明寶物等等,都出現在歐洲黑市。而這個黑市似乎就在蘇瓦倫。最近也得到西歐各地的收藏家秘密造訪蘇瓦倫的消息,但卻一直抓不住他們的小辮子,因此警政署才找擁有優秀頭腦的我來幫忙。怎麼樣啊?」
「怎麼樣……?」
「很厲害吧?」
一彌「啊……」一聲點點頭。警官搖頭嘆息,然後把雙手放在頭上,開始細心整理尖銳有如鑽子的頭髮。
「唔……」
一邊整理頭髮,一邊看著閑得發慌的一彌。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懷錶,打開表蓋。認真地說:
「還有一個小時。」
「嗯。」
「接下來輪到久城同學了。說些有趣的話題來聽聽吧。」
「……我才不要!」
一彌把頭轉向旁邊,將意識移到窗外的風景。
不知何時火車已經離開綠意盎然的山間,不斷朝都市接近。窗口看到的風景里,綠意也慢慢減少,成為平緩的平地,汽車與馬車在擁擠的房舍之間匆忙來往。
(一個人去買東西,好孤單啊……)
一彌突然想起上次和上上次,毫無預警地與嬌小的朋友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一起旅行。
剛才還因為信上罵他「笨蛋」而怒髮衝冠的不悅心情,已經不可思議地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想起維多利加第一次外出時,極為不可思議的模樣。
連怎麼買車票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要付多少錢,只曉得四處亂竄的維多利加。在車廂里一直稀罕地看著窗外、抵達都市車站之後一個勁地問著「那是什麼?」「那個呢?」為一彌吹口哨而停在眼前的馬車感到驚訝,瞪大雙眼……
當時的一彌對於維多利加一無所知。所以才會問「你沒出過門嗎?」維多利加的心情立刻變得很糟,默默不語。但是鼓起來的臉頰還是那麼可愛。
然後在第二次出門時,維多利加一開始就很不高興,完全無視一彌的存在,感覺相當惡劣。但是到了最後,維多利加對著一彌說:
「久城,我們要一起回去……!」
這對一彌來說已經足夠了。心中雖然很氣壞心眼、毒舌有如惡魔、壞脾氣的維多利加,但只要她的一句話,一切就像魔法一樣消逝無蹤……
——突然感覺有視線盯著自己,抬頭來只見布洛瓦警官一直盯著一彌無精打採的臉。一彌開口發問:
「……為什麼現在和我在一起的人是警官呢?」
「這是我想說的話。」
警官似乎也在回想什麼傷心事,和同父異母的妹妹同為綠色的眼眸微微濕潤。馬上又氣沖沖地瞪視一彌:
「真是的,和你這樣面對面,真是讓我一肚子火。」
「我有同感。」
「無聊的臉。」
「警官還不是一樣。」
載著兩個滿心不悅的男人,蒸氣火車繼續往前跑。
——就這麼過了一小時。火車終於到達目的地蘇瓦倫車站。
2
上個世紀中期興建的蘇瓦倫車站,冠上當時在位的蘇瓦爾國王名字,名為查理斯.德.吉瑞車站。為了誇耀這個小王國的國力有多麼強大,是座豪華巨大的建築物。
初夏炫目的太陽從挑高的玻璃天花板灑落,照耀下方數十個並列月台與宏偉的黑磚砥柱,還有座落在月台鐵制天橋上面的巨大圓鍾。
渺小的人們看來彷彿豆粒,在月台上來回行走。每一次列車隨著轟隆聲響進站,大量人們下車一齊走上月台。身穿紅制服的腳夫搬運乘客的行李箱來來往往。女性乘客頭上飾有羽毛的帽子搖搖晃晃。貴族紳士走過,刻有動物頭像的高級拐杖喀喀作響。母親牽著小孩的手,踏著不穩的腳步向前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