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日常的價值是非凡 序章「我(boku)的旁邊,我(watashi)的旁邊」

台版 轉自 zbszsr@輕之國度

計程車中,收音機播放著以提供情報為第一任務、摒除娛樂要素、正經八百的新聞節日。這個節目似乎是針對當地,播報的內容是例如市內某主婦在兩天前起就行蹤不明、某某線的電車因為發生人身事故而大幅誤點一類的佔了大半。不過很遺憾,我們並不是當地人,因此對這些話題不怎麼感同身受,對我們來說,這個在耳邊播個不停的新聞只能發揮搖籃曲的功效。

大約十五分鐘前,麻由還在新幹線的自由席上酣睡,不過現在已經睜開惺忪的雙眼,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握著我的手。就像以樹液和泥土結晶代替糨糊的樹枝,麻由的五指攀在我整個手掌,纖細、冰涼、光滑、細緻、溫潤、唔姆唔姆……啊啊,腦袋裡讚美的辭彙已經用光了。這對我來說真是個醜態,平常我可是都連綿不絕地頌唱那首比「壽限無(註:日本古典落語的段子,父親為了替兒子討吉利,將一長串吉利的辭彙當作兒子名字的笑料)」的本名還要來得長、要念到結束彷佛就像一場詛咒般的麻由禮讚啊,怎麼會這樣就詞窮了呢?我現在有點能理解沒辦法順暢念出「東海道五十三次(註:日本江戶時代,從江戶到京都的驛道途中經過的53個宿場)」的落語家宣布退休的心情了。看來,我還沒從一個月以上的空白中恢複過來啊。笨蛋情侶魂(=克服羞恥心)衰退了不少,變成被拔了牙的老虎了。我對此也多少有所自覺。

也因為如此,我才從內陸移動到這個琉球王國,打算在沖繩進行用足球射穿海浪的特訓(註:《足球小將翼》中,日向小次郎鍛鏈出老虎射門的特訓)。哎呀,這段話從開頭起大約有一半都是由謊言堆積起來的呢。我不禁開始懷疑自己身體的司令塔——左腦或右腦其中之一會不會是膺品啊?

麻由修圓的指甲掐在我大姆指的第二關節處,思考的浪潮因而衝上名為現實的沙灘,進而四散崩潰。往麻由一瞥,她還是盯著正前方駕駛的座位,表情就像戴了面具似的。原來不是在叫我啊——理解之後,我再次看向窗外。天氣晴朗得過頭,走在大街上的行人數量之多,與我們居住的城鎮天差地遠。

今天是九月份五天連假的第一天。而所在地是三十分鐘前我們還從未踏上的街道。

平常我們總是選擇賴在拉上窗帘的寢室里度過充實的假日,那麼,為什麼現在會採取這種移動手段呢?原因是我們正在旅行。

自從我出院,再順便繼續高中生活的最後兩個學期以來,已經過大約三個禮拜了。然而在教室里,老師口中已開始念起外星語,拒絕不良學生跟上教學的進度。我不禁覺得,雖和我個人的志願無關,但依這狀況看來,我已經沒有升學這絛路可以走了。

無可奈何,為了鍛鏈自己的大腦,我只好在課堂小將手肘撐在桌上支著臉頰,放思緒在幻想的大海中遨遊。旁人看來雖然只會覺得我是在發獃,不過我在背後可是很努力的喔。就像人家常說的,天鵝在水面下的腳一類的。這不算騙你的,而是藉口。然後,我時不時也會遠眺坐在同一間教室里的長瀨的後腦勺,好打發時間。雖然是上課中,但是長瀨偶爾也會轉過頭來與我四目相對,彼此的視線就宛如在自然學校(註:日本公立學校實施的,類似校外大自然體驗營的活動)做全班晚餐要吃的咖哩時,把自己從家裡帶來的米和咖哩塊攪在一起就宣布咖哩完成了那樣……糟糕,說的話愈來愈莫名其妙了。總之就是,長瀨和我各自帶著戀愛和喜劇要素,像在扮演男、女主角那樣滿臉通紅唰地互相別開臉……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只是想說這個。自己每次講話究竟要繞多少圈子才會滿意,連我自己都開始想認真反省這件事了。不過這是騙你的啦。

我的思考模式要是變得正常,不就變成沒特色了嗎?好啦,回到主題。

總之,我高三第二學期的每一天都是這樣度過,社團活動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不過不知為何,和伏見碰面的機會卻還是挺多的。她前陣子還問我「要上」「哪間」「大學」「啊」,我回答「我哪裡也不會去喔」,於是便見她明顯地露出「真失望」的模樣而低下了頭。不過數秒鐘後又不知道為什麼臉頰泛起一片緋紅,在學校的走廊上忸忸怩怩了起來。看來我雖然是用標準的日文回答,但是妯卻自己在裡頭加進了什麼感覺吧。

學校生活就這麼繼續下去,八月那件事的餘波完全沒在我的視野中旁徨。從那之後雖然就沒再和大江湯女兒過面(但是相對的,雖然已經隔了這麼久,還是覺得連打呵欠的間隔都彷佛和她身影重疊似地,感覺真討厭),不過因為新聞沒有發現身分不明的浴衣女屍的報導出現,所以我想她應該還活著吧。

以上,事後報告結束。

接著,埋伏已久的最新記憶,一腳踹破了我腦中的門扉。

我稍微被迫想起在抵達這裡之前,在新幹線列車上的事。

坐在我們後方的二人組,尤其是其中那個女的。那個女的究竟是哪根筋不對啊。

一副隨口亂猜的口吻,卻完全說中麻由必須深藏起來的過去。

「…………………………………………」

收音機的新聞播報結束,進入快要不符合季節的靈異故事單元。在這個地方,據說有種會問人「那是你最重要的東西嗎?」的妖怪,如果答是,東西就會被它奪走,真是好殘忍的……等等,這根本就只是耍帥的土匪吧?

計程車在面對大馬路的鞋店前左轉。途中偶然抬頭看向上方的看板,「SAKURA」幾個字映入我的眼中,轉換機能在這個情報抵達大腦的過程中發揮作用,在「櫻花」與「佐倉」(註:兩者發音均是「SAKURA」)之間跳來跳去,不過這個過程最後因為身旁的麻由向我挨過來而結束。她面無表情地將臉在我的胳膊上摩擦。

她是不是感到無聊了呢?根據經驗如此判斷,我也摩擦回去。麻由是磨蹭,但我則是將她柔軟的臉頰像布丁般上下拉扯。她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不過從她將臉配合我胳膊的動作左右搖晃看來,她似乎很愉快。利用麻由從不愉快的記憶中逃脫讓我內心感到苦悶這件事就當作是騙你的(因為原本就像鰻魚的巢穴般令人喘不過氣),嗯,我捕捉到了麻由的全貌。那個能讓我想像到我住院期間她過著怎樣生活的消瘦身體已經恢複原狀,去美髮沙龍保養過的頭髮也再次呈現滋潤的光澤。我們受的傷都已經痊癒,生命也再次緊緊相依,平穩的人生再次以紅色絲線相連——就在我們的小指頭上。

許久未曾經歷痛覺,反倒覺得有些新鮮,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裡也大為吸引眾人的目光;然後又使大家退避三舍。以日常生活來說,應該沒什麼能比這個造成更多不便了吧。不只是要通過車站票口的時候很不方便,就連要拿出錢包也得配合那條絲線移動。

但是每當我想提起這件事,只要看見麻由像是都已經算計好似的,開心地盯著小指頭看,我便不禁自發性地封殺了自己的言論自由。

以下便請各位在我於現實中頌唱麻由禮讚的期間自行想像吧。

我記得那是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事情發生在我回到麻由家的三天後。

今年八月的後半,我都待在個人的外宿指定地——醫院。這究竟是我第幾次住院了呢?但是不是我要吹噓,我可沒有一次是因為生病而住院。

每次傷害我的都不是肉眼看不見的病原體,而是人類。

而且都是千瘡百孔到最高點。

而我在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住院結束後,回到了小麻的家。

那天晚上,她很難得拒絕了床鋪的呼喚,視線直盯著我看著的電視節目。

「唷~呵呵~」

她停下在我大腿上打滾的動作,脖子朝電視晝面伸得筆直。夜晚的海與煙火在電視機螢幕上發著光,旅館的外觀則在光線中朦朧浮現。那是一部播放超過十年的電視廣告,觀眾都已經耳熟能詳。不過也有個說法是一播再播。還有個說法是老套到不行。

然而溫故知新這個詞在這個世界不會退流行,所以我們不必看輕老舊的事物。至少,眼前就有一個雖然釣鉤上已經沒有餌但還是上了鉤的女孩。

「碰~」用頭側著撞向我的腹部,然後宣言:「我有一件事要向阿道報告~」麻由唰地舉起右手,我則是成功閃躲,沒被刺穿喉嚨。唔,這樣的你來我往也挺令人懷念的呢。我又再次感受到笨蛋情侶要重出江湖了。

「是什麼呀~?」雖已猜到是什麼,但我故意吊自己胃口等她告訴我。真沒意義。

「小麻現在進入了旅行季。」

「喔喔~」獨力掌控季節的變換,不愧是小麻。你的太陽系只靠兩個人就能運作呢。

「去嘛~去嘛~總之我就是要去啦~!」逐漸升溫的小麻可愛地化身為暴徒,在我的大腿上不停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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