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客人讓落伍的溫水澡乾枯了。
我的寄居生活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暌違己久的陽光終於能曬個過癮,這一刻終於像黎明般到來了。
接下來我該何去何從?
阻止我,對我寄予厚望的人消失了又出現,接著又消失了。
驀然回首,我依然什麼都看不見。就是因為回頭,所以才會空無一物。
我既不想回去,也不需要下定決心出走。一定是的,我想。
為了不讓機智小僧(一休和尚)逮到機會刁難我,於是我堂堂正正地走在通道中央。
騙你的。我依然遊刃有餘地保持著開玩笑的閑工夫。
因為我已經沒必要害怕了,所以可以盡量想東想西。
在樓梯之前,我跟菜種小姐碰個正著。
「哎呀,沒想到這裡竟然有人肉呢。」
這個歡迎方法真是不吉利至極。地上沒有洋蔥,我沒辦法引開她的注意力。(校註:《植物大戰殭屍》中,洋蔥會使殭屍轉向攻擊其他一排的植物。)
在她朝我逼近之前,為了打斷她的攻擊意識,我表示出可以提供情報的模樣。
「想不想要我告訴你湯女和茜躲在什麼地方呀?」
「……你知道——?」
難道是偏食造成菜種小姐鈣質攝取不足嗎?她的問句里摻雜了接近「嘖」的聲音。
「是啊。」
她估量著我的話中虛實,接著開始賊笑。
「這樣好嗎?你怎麼會想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如果你找不到她們兩人,就會先殺了我們……吧。」
菜種小姐嘲笑著不歇口氣就無法說完一段長句的我。
「活祭品?」
「……我不否認。」
我避開菜種小姐的目光後和伏見對上雙眼,接著邁步向前。菜種小姐和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緩緩地、努力不超前地追著以停車中的電車以上、時鐘的秒針以下的速度前進的導遊。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居然沒有選擇跟我一樣的生存方式。」
「嗯,是啊……」
或許我是比你更熱愛生命、更喜歡苟延殘喘的人呢。
說得跟真的一樣。
下了樓梯後,我花了幾秒回想左右方分別是什麼地方。想起開夜車複習的內容後,我彎向左邊直直前進。
穿越客廳後再往左轉,接著我們一路走到後方兩間並排的房間前,停了下來。
「太太的房間?」
「嗯……是的。我和湯女為了嚴選出避風港而把這裡調查了一番,結果發現這間房間的廁所,門鎖製作得特別牢固,於是決定遇到危險時要先躲到這兒來。菜種小姐,這一點你一直不知道吧?」
「是啊……因為太太總是自己打掃房間。」
那個人該不會現在還在青春期吧?
菜種小姐一臉狐疑地站到我和伏見前頭。因為糧食的因素而精力旺盛、肌膚柔嫩光滑的菜種小姐,很自然地開始保護生命值只剩下1的我們。騙你的。
她握緊菜刀、小心翼翼地踏了進去,而我跟伏見也緊跟在後。
菜種小姐一邊揮舞菜刀一邊走到房間中央,但沒有任何東西給予回應。
這間房間是這棟宅邸里最先成為空殼的地方,現在也依然拒絕別人進出。
房內空無一人,空蕩得幾乎揚起灰塵。
菜種小姐環視房間一圈,接著回頭望向我。
「她們是在廁所里吧——?」
「是的。」我用力點了個頭,肯定這條情報的正確度。
「如果你騙我,我就要先吃了你們喔——?」
「如果是騙你的,我何必跟過來?」
「……說得也是。」她打量我們的腳下,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她心裡肯定是想——這兩個下盤缺乏蛋白質的人,無法逃離我的手掌心。
既然對方這麼喜歡為別人貼標籤,我們也無須多言。
騙你的。
我們不是跟過來,而是把你送過來了。
近距離盯緊某個危險的背影,總比被人從遠方偷襲來得好多了。
而菜種小姐忘記了背影暴露在別人面前所代表的意義。
就算你過的是非人的食人生活,背後也沒有長眼睛。
我們早就計畫好了。我對伏見使了個眼色,於是她避過菜種小姐的目光對我點頭示意。
菜種小姐滑步走向房間尾端的廁所和浴室。
「話說回來,你居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背叛別人,真過份呀。」
「從菜種小姐你的嘴巴說出口,怎麼聽都是玩笑話……」
「這是偏見唷——我是不會背叛任何人的。」
「……是啊。」
對著夥伴以外的人說謊,就叫做欺騙。
菜種小姐用膝蓋直擊廁所門扉,看來這兩個浪費她時間的食物把她的耐心磨光了。
「你說鎖做得很堅固……那我該怎麼破壞才好呢——?」
「………………………………」
坂菜種首先試著轉動門把。
而我和柚子則毫無實驗錯誤地試著繼續度過人生。
菜種小姐將門把轉到底後拉了一下:「哎呀?」沒有上鎖的門一下就從牆壁中解放。
想當然爾,這間不費吹灰之力就打開的廁所里只有一個馬桶。
菜種小姐無功而返,放著敞開的門扉轉過頭來。
「騙子需要受懲罰……」
而後,她的舌頭彷彿營養失調般失去動作。
依然卧在草叢中的我和勉強用兩條腿支撐身體的伏見——
現在正在窗外。
正在這棟宅邸的外面,這讓菜種小姐張口結舌。
「想在外面玩躲貓貓的人,來——找我……!」
即使呼吸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我仍然對不受幸運之神眷顧的人簡單揶揄了一番。
菜種小姐圓睜著眼丟下菜刀,蹣跚地沖了過來。她抓緊鐵欄杆,皺著一張臉,用力晃動肩膀向後拉,若非她那優雅的腳踝和彎曲的膝關節支撐住身體,她已經一屁股跌坐在地了。
那種體型根本無法穿越鐵欄杆吧?否則我們也沒必要把身體搞成這副德行。
「怎……嗯…怎…怎——怎——怎——……呼……」
怎麼可能——她話還沒說完,喉嚨就哽住了。舌頭這唯一的武器現在也沒了作用,她第一次對身體不適這點感到悔恨。騙你的,先不管這個了。
反正我都還沒給出建議,大家就逃過全滅的命運了。
「……你們怎麼可以擅自逃出籠子呢——我可沒有允許你們放牧喔——」
在我的印象中,菜種小姐與其說是冷靜,倒不如說是忘記了該如何讓情緒產生起伏,這樣的她如今提出了抗議,我想這就是她繼續過日子的方法吧。
我只用腳匍匐前進——說是這麼說,其實看起來比較像蛇——移動到菜種小姐構不到的位置,接著顫抖著張開不安定的雙唇。
「這就是……景子太太準備好的……脫逃路徑……」
它並沒有隱藏起來,而是堂堂正正地存在於一個大家都看得到的位置,只是它容易進入人意識的死角——硬要說的話就是瘦子通道,事情就是這樣。
景子太太房間的窗戶之所以沒有裝設橫的鐵欄杆,理由也單純至極。為的是讓身體變成滿身瘡痍的類似品,通過直向的欄杆。
一開始伏見先將肩膀塞了進去,接著才扭動身體逃到院子里。其實我私底下偷偷擔心她的上半身會不會卡住,於是在旁邊默默守護著她,但事實證明是杞人憂天,所以我也跟著逃了出去。
多虧伏見的協助,我從躲在草叢中的士兵進化為開朗的鮑伯。雖然我很想嚼口香糖,但現在要是做了那種事,肯定會讓我噎在喉嚨窒息而死,而且牙齒的咬合能力也受損了,此外還口乾舌燥。(註:鮑伯——Bob Wilson,電玩遊戲《餓狼傳說》的登場人物。)
「放牧已經結束了——快點回來吧!」菜種小姐對我們招招手。
「抱歉,當我知道……玄關被堵住後就想這麼做了……我不能回去。」
「如果你肚子餓,我可以把剩下一點點的肉拿出來請你吃……回來吧,好嗎?」
「……我不太贊成本末倒置……」那不就是我維持不健康絕食生活的真正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