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瀨透坐在我隔壁。
那是高中一年級第二學期換位置時的事。
「請多指教,小××。」
當時長瀨還沒有習慣說話時在句尾加個「啦」字。
感覺就像在嘲笑我的名字,我的腦前葉難得地充了血。
「也請你多多指教,阿透。」
聽到我這麼回答,長瀨對我投以露骨的厭惡感。
原來我們都討厭自己的名字。
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原本無臭無味的關係突然變得十分緊張。
長瀨以視力不佳為由,要求老師讓她和坐在最前面的傢伙換位置以遠離我。
而在上課中,我也試著努力讓自己在看黑板的時候,不要連長瀨的後腦勺一併納入視線可及的範圍內。
是哪一種感情讓我這麼做就不得而知,不過先開口惹我不爽的是長瀨,一切都是她的錯。不過,不管我道歉的比率有多低,我這個人還是可以向人道歉的。
只不過,一直沒有理由讓我會想積極地將自己與長瀨之間的關係,從根本不想讓她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恢複到可以允許進入視線角落的同班同學,所以我一直沒有向她道歉。
不過九月底,我們的關係突然有了轉變。
下學期的男子美化委員決定由我(前半學期也是),女子委員則由她擔任。
我們維持無視對方的態度,一起精疲力竭。
就算御園麻由擁有隻需健康正常的睡眠時間就足以維生的身心。
完全禁止和她之外的女孩接觸和對話的命運依舊會等著我吧!
那將會是只有阿道和小麻兩個人的生活。
對我和她而言,那根本不是最至高無上的幸福,而我的修行也還沒有完備到讓我能達到那個境界,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變成那樣。
正處於這種微妙年齡的我,在晚餐前瞞著她去見名為長瀨一樹的女性。
我住在東病棟,和一樹住的西病棟坐落方向剛好相反,要走到那裡得經過四條走廊、爬兩次樓梯。只能用單腳行走的我,現在才深深體會平常能用雙腳走路有多麼輕鬆。不過即便如此,現在也比一個禮拜前好太多了。剛開始使用丁字杖的前三天摔得亂七八糟,現在大致上已經習慣,走路姿勢也不像一開始那樣難看,不過手掌倒是長了些繭。
我在前往西病棟的路上和一名警察擦肩而過。那是為了失蹤事件到處奔走的人,也是在醫院裡沒話可聊時可拿來當八卦的話題。其實奈月小姐也有來,她正陪在睡在個人病房的麻由身邊。我現在非常不想讓麻由一個人獨處,除了傷害事件之外還有其他瑣碎原因,所以我向奈月小姐提出救援申請,沒想到她竟輕易地答應幫忙。就算麻由突然醒來,奈月小姐應該有辦法解決吧?萬一真的不行了,只要叫她一聲「小麻」也就能糊弄過去吧?
到了西病棟,爬上女性病棟的第二層樓梯,左手邊是廁所,右邊是病房。因為我沒有計畫要來個廁所大冒險,只好無趣地向右轉。
這是我第一次拜訪一樹的病房,打開房門後,病房內當然只有女性,不過四人病房的床位已經三張有人睡了。
我和躺在鄰近病床看電視的阿婆打了招呼,朝房間中央走了兩、三步。接著,在最裡面的病床上看著窗外風景,左手骨折的一樹回過頭髮現我的存在。我才剛「嗨」地舉起左手,一樹就從床上跳下來,連拖鞋都沒穿就小跑步地跑了過來。她的面容還是一樣天真、緊緻沒皺紋,與其說像小學四年級生,倒不如說像四歲的兒童,某些部分和麻由有點像。
「喔喔,是正版的透耶?」
虧她動作那麼機靈,講話卻慢半拍……咦?
她是那種為了掩飾內心的害羞會使用一點暴力的個性,平常她都會揍我身體一拳當打招呼,但今天卻只是上下搖晃身體,並沒有對我動手。算了,反正我並沒有把挨打當做興趣。
「什麼正版的,難不成還有加洗的透嗎?」
「拜託相片行洗一下就有了。」
你以為我比神奇小子或孫悟空還容易複製嗎?
一樹將身體重心放在左腳讓右腳懸空,朝我身後偷看。好像在確認什麼。
「咦?姊姊呢?」
「我沒有和她在一起。」
「呵呵——透竟然一個人來,真值得稱讚。不過未免來得太晚了吧?你說要來看我已經是三個禮拜前的事了耶。」
「三個禮拜前我還不能動吧?」
「嗯嗯?那是今天開始才能動的嗎——」
「不,是一個禮拜以前。」
「透你這個大懶蟲。」
「因為女朋友管得很嚴嘛。不過如果不見你一面,就更難讓我的人生獲得幸福。」要是說這種狂語,肯定會被當成會對小學生說一些危險台詞的狂人,所以我當然沒說出口。
「高中生是很忙的嘛。」
譬如在雜貨店當小偷、在森林裡找黃色書刊或誘拐小學生(這只是舉例)。
「是喔?可是姊姊說她每天都很閑耶?我會去玩女子足球、上道場、打軟式棒球,所以比姊姊還要忙啦——」
一樹模仿姊姊說話的口氣,營造出無憂無慮的氣氛。雖然我個人認為她的個性並不適合打球或武術這一類要分勝負的競技遊戲,不過她似乎是個一旦開始學習就會一直學下去的人。
別說比她姊姊,可能也比我還忙,我的假日都……算了,根本不值得回想吧?因為我的假日都過得很簡樸,如果用攝影機拍下來,之後再用客觀的角度去看拍攝畫面,簡樸的程度可能會讓我丟臉到鼻血直衝腦門吧!
我跟在一樹身後被帶往她的病床旁。心情超好的一樹哼著總是慢一拍的曲調,她似乎很喜歡這首歌,也說不定是因為這裡沒有人可以陪她玩,所以我這個用來打發時間的人前來拜訪,讓她開心地坐不住吧!
一樹像剛剛那樣坐回床上,我則借用病床旁的椅子把丁字杖靠在牆邊,背對著窗戶坐下。從窗外照射到我背上的陽光和病房內的暖氣機所製造的熱度不同,十分溫和。
「喂——透——喔——呀——」
雖然有點口齒不清,但她是在叫我。謹慎起見,解釋一下。
「我以後會變成美女嗎?」
這種問題去問占卜師或騙子啦!不過我並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那要看你的目標定在哪,你想變成多美?」
「這個嘛——大概要有可以用五折買店裡所有東西的美貌吧!」
「比起臉蛋,先去練練舌頭。」
「啊——?那——我想想——美到會有很多沒有節操的跟蹤狂跟蹤我。」
「快去找警察報案。」
「唔——我被隨便敷衍了。」
一口怪異語言的一樹,比較適合不要太瘦而有點豐腴的臉蛋。她的長相與其說是漂亮還不如說是可愛,和她的姊姊恰好相反。
「為什麼問我這種問題?」
「嗯嗯,因為呀,我很想讓透稱讚我是美女嘛。」
……這種讚美詞我連對你姊姊都沒說過耶。
「不稱讚我美,代表透喜歡年紀比較大的女生吧!好,我要趕快變老,趕快超越你——我要變成姊姊的姊姊。」
腦袋裡的日記本向我報告,以前似乎有人曾經在哪對我說過類似的願望。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嗯,因為透很有趣。」
一樹對我露出已經換過乳牙,排列整齊的牙齒這麼說道。
和我在一起,一樹會變溫柔、麻由可得到治癒、奈月小姐會無力。
「姊姊說她很喜歡和透見面。」
「……是喔。」
長瀨會疲憊。至少現在而言是這樣。
「對了,我有事想問你。」
「這個月的學費請再等一下子。」
「別欠繳喔。」
……這件事先擱置。在吃了過多路邊野草之前,趕緊把筷子伸向主食吧!
「對了,幾天前不見的是住在這個病房的人吧?」
我的問題讓一樹的表情有點沉了下來。
「嗯,活跳跳的國中生。」
若根據麻由所言,應該已經超過賞味期限了。真是個不禮貌的玩笑。
「哦——是美女嗎?」
「啊——這樣就問人家是不是美女,透果然喜歡年紀大的。」
一樹爽朗地做出根本是錯誤的評判。身為一介市民,我開始擔心起這個城鎮的未來。
接著一樹斜瞄了一眼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