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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洛多夫慎重地向前挪動著步子。由於擔心對方聽到動靜,他甚至沒有穿甲胄。劍被收納入革質厚鞘中,懸於腰間,右手握著短槍。
雖說安慰的弟弟的是他,可他內心的不甘及憤怒絕對不亞於弟弟。莫洛多夫早就做好了哪怕後世背負污名也要奮戰到底的覺悟。之所以能這麼做,正是因為他擁有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也要守護的存在。而這存在,卻被格爾達瞬間化為了灰燼。
一想到民眾的悔恨,他其實也想像弟弟那樣熱淚沾濕雙頰。而事實上,儘管莫洛多夫沒有泛出淚光,心中卻早已哭到淚已乾涸。
不過,龍神從各方面都未徹底拋棄他們。原本莫洛多夫當前最擔憂的,是從這裡到塞爾•伊利亞斯的路程最快也要花費一晝夜時間才行。倘若途中戰鬥就結束了,那接近格爾達的良機將失不再來。
然而曾幾何時,那個自出現在西方以來,始終躲著不露面的格爾達居然離開了塞爾•伊利亞斯,轉移到了艾門這裡。同時,當前的兵力已被全部調動用於對付阿克斯軍,入侵塔樓也變得輕而易舉。
莫洛多夫手中的槍是投擲用的。他暗暗期待能夠用一擊定勝負。
(如果能早一些這麼干)
內心曾閃過這個念頭,但他刻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正是因為一直等到現在,讓阿克斯能夠團結整個西方一起行動,才有了現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以莉瑪•加坦因為首的十餘名女性正在圓形大堂中。格爾達位於她們的中央。只見他站在看上去像是陶利亞公主的女性面前,舉手遮著對方。莫洛多夫握槍的手漸漸感到發熱。
(不要思考。要心無旁騖。心無旁騖地貫穿他的心臟)
以自己的實力,只需呼吸間向前踏出一步,將槍投擲出去,一切就將結束了吧。
然而——,都到這個地步了,莫洛多夫依然有些猶豫。假如對手是人類,這種手段一定行得通。然而是否能用人類的標準去衡量格爾達呢?還是應該再走近一步呢?機會或許只有一次。為了切實解決問題,是否該起碼再往前半步,是否該再靠近一點呢?不,已經夠近的了。輕舉妄動反而可能被格爾達發現。那就在這——。
「愚蠢的傢伙」
剎那間,莫洛多夫的額頭如針刺般疼痛。耳邊只有格爾達那嘶啞的嗓音。彷彿五臟六腑都凍結了似的,可格爾達依然背對著他。倒是一種異樣的物體撲進了莫洛多夫的視野。
不,不該說用肉眼看到,而是某種強烈的不快正在警告著莫洛多夫的五感。如果將閃現在莫洛多夫腦海中的感受轉化為實際影像的話,那就是以陶利亞公主為中心的十多名女性身上散發出霧靄似的東西。這種東西畫著螺旋,充斥了整個大堂。那如雲似霧的靄在觸碰到天花板後,又呈現逆向螺旋,收縮為箭矢的形狀,瞬間直貫格爾達的頂門。
格爾達鬨笑。那句「愚蠢的傢伙」所嘲諷的,是此時派出飛空船的阿克斯。
被頭疼和嘔吐感所襲,甚至禁不住差點彎腰倒下,可莫洛多夫還是咬牙堅持住,驅使自己的所有精神力,好不容易才沒發出任何聲響。
(這就是魔道嗎)
這力量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眼前的光景,彷彿是褻瀆了所有生物的令人唾棄的存在。
(既然如此,神啊)
莫洛多夫擺出了投擲短槍的姿勢。蓄足勁,肩頭與後背的肌肉隆隆鼓起。
(龍神,精靈,這世界上所有被信仰的神明,無論是誰。神啊!請賜予我能討伐這扭曲了世間法則的魔道士的力量。請附於我這微不足道的身體上,討伐這邪惡的化身吧)
他用盡全力向後伸展右半身,向前狠狠踏出一步。
擰起的全身肌肉在短短瞬間瞄準了目標一點全部釋放。
咻。
短槍貫穿格爾達胸膛後依然勢頭不減,槍尖刺穿胸膛而出,將格爾達與地面釘在一起——。
事情本該如此。
然而,事實上擺出踏出一步姿勢的莫洛多夫卻僵在了原地。槍還在他的手中。鋼鐵的觸感就像被手掌吸附一般無法分開。
「愚蠢的傢伙」
聲音,這次毋庸置疑是向莫洛多夫本人說的。
老人斗篷下的面龐轉過來面對他。臉上浮現的笑容是多麼的邪惡。
「你以為老夫沒有發現你的存在嗎。如今,無論何種企圖,何等槍劍,都對老夫無效。周遭發生的所有現象老夫全都瞭若指掌。事實上,老夫也確實能隨心所欲地掌控這一切」
「你……你這……傢伙」
莫洛多夫緊咬的牙縫中擠出微弱的聲音。他用盡全身力氣想掙脫這束縛,然而每當他想向格爾達靠近一步,全身就像是被看不見的鐵索勒緊似的。這種痛苦甚至差點奪走久經沙場的猛將莫洛多夫的意識。
「既……既然你知道,那為什麼」
「你已經沒用了」
格爾達用語尾帶「嗯哼」的奇怪方式笑道。
「沒用了?」
「等幹掉阿克斯,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西方的人類將一個不剩全部成為獻給老夫的魔素用祭品。當然,身在塞爾•伊利亞斯的所有人也一樣。不過,你比任何人都賣力征戰,為老夫我格爾達盡心儘力。作為回報,就讓你目睹老夫是如何吞噬整個戰場獲取魔素的景象好了。這將是繼魔道王佐迪亞斯後,支配世界之人物誕生的瞬間」
莫洛多夫兩眼血紅,一塊塊肌肉上爆起青筋。這魔道士想殺了所有人。不止阿克斯與他的部隊,還有弟弟、莉瑪•加坦因、以及塞爾•伊利亞斯的民眾們。
莫洛多夫高聲咆哮。猶如他的外號,像龍一樣咆哮著,然而連身軀都無法動彈的他所剩的,只有寂寥。格爾達與他之間隔著一層黑暗,若想穿過這層黑暗,別說要犧牲多少生命了,甚至哪怕耗費百年抑或千年也難以達成。
(該死的!)
莫洛多夫勉強驅使自由的眼球左右轉動。從十多名少女身上,依然能感到散發著霧靄似的東西。
這時——
「嗯」
格爾達皺起了眉頭。
似乎被什麼催促一般,儘管他依然面朝莫洛多夫,卻凝視起了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鐲。手鐲上鑲嵌著一顆球形寶石,莫洛多夫能辨認那裡面有些微小的影子。
完全不懂魔道為何的莫洛多夫自然不會知道,手鐲表面浮現出的,正是當前在艾門外進行的戰爭景象。就彷彿那些景色被剜走塞入其中似的,各種情況得以在相距甚遠的此處得以重現。
正如格爾達預測的,阿克斯軍即將潰敗。尼爾基夫率領的部隊維持著這般攻勢,不放鬆任何一分一秒,一氣呵成不停壓上。
遍歷戰場的格爾達的目光在某一點驟然而停。
在被戰車隊及騎馬隊斷去退路,受到前後夾擊的阿克斯部隊的後方,一隊人馬正卷著滾滾塵土向他們逼近。舉著槍與劍的他們如同擲出的長槍,向戰車隊發起了突擊。
遭到預期之外的偷襲,戰車隊的射手們紛紛被中型龍曼托斯彈了下來,騎馬隊也有些步伐不穩。
強悍。
而且,迅速。
「是在加旦那役中存活的一隊嗎」
格爾達憎恨地呢喃。他知道這支隊伍的存在。他在加旦配置了用作通路的魔道士,向他送去魔素,並從他那裡獲得從加旦獲得的魔素。格爾達甚至能夠感受到此人的死亡。但反過來說,那之後加旦的情況,就算是格爾達也不清楚。
中了魔術陷阱、遭到沉痛打擊的人們居然會朝這艾門進軍,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最為關鍵的是,策馬跑在最先頭的一騎雖明明是個小兵卒,卻絲毫不畏成群的槍尖與龍爪,馳騁於陷入混戰的戰場。軍團的氣勢多半都是被這個男人調動起來的。他的臉上,戴著面具。
這男人出人意料地單手扯起掛在馬頭下方的物體,高舉過肩頭。
「加旦的魔道士已死!」
在四面八方揮下的鋼鐵劍刃下,他的聲音清澈響亮。
他向天空高舉的手中,抓著某個男人的首級。
「就算是魔道士,被斬殺同樣會死。格爾達也一樣。你們想被區區一個魔道士耍到什麼時候。你們應該戰鬥的對手不是我們。我即將去討伐格爾達。膽敢妨礙我的人,才是整個西方的仇敵!」
「什麼!」
格爾達眼中充滿憎恨地顫抖著。
這瞬間,由於注意力的分散,彷彿要將莫洛多夫的身體絞得粉碎的束縛解開了。莫洛多夫向前邁進。
這才意識到的格爾達嚇了一跳,再次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