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風吹散了滿天的浮雲。過午以後,馬路上的苦力和行人漸漸又感覺到太陽的威脅。
前線不利的消息,松一陣緊一陣,壓的人們怔忡不定。幾天前,曾經動員了全上海的大小廣播電台,呼籲市民捐助卡車,慰勞品,藥品,——現在卻又增加了一項寒衣了。
法新租界的鐵絲網外,一群難民已經在那裡露宿了一夜;鐵絲網內,安南巡捕來往走著,或者像木頭一般站在沙袋旁。兩個法國小軍官跨上了摩托腳踏車,蒲蒲地響著,一前一後朝東北的方向去了。田野、廠房、空地、摩天大廈,然後又是廠房:像彩色畫片,在他們眼前飛過。終於到了一個漂亮的住宅區,車停了,人也下去了。
路旁一座西班牙式二層小洋房,紅瓦的屋頂和白堊的牆壁在陽光下分外耀眼。小小的院子里有一架葡萄棚,花時已過,卻不見累累的果實,只是那密層層的肥大的綠葉引起了牆外過路人的羨慕。一隻玳瑁貓蹲在葡萄棚的木柱邊風四大元素構成;一切生物也均由四大元素和合而成,死後,側頭望著那邊一叢月季花上的一隻淡紅色的蜻蜓。羅漢松像那些走江湖變把戲的班子里常有的畸形兒:身子既短且粗,幾乎看不見有腿,可是兩條臂膊長得很,一邊碰到那院子的石台階。這石台階共有五級,三尺來高的一對龍柏分立在左右。葡萄棚就是從這石台階直跨到大門口。
馬路上,驕陽下,車子和行人絡繹不絕。行人之中,難民很多,拖著疲倦的腳步,看著路旁那些高貴的住宅;有的看一眼就走過去了,有的卻縮手縮腳挨近那些油漆得碧綠或烏黑的花格子鐵門,希望萬一有人給他們什麼吃的。這些難民,流浪在上海的租界內,時間最久的已有一個多月。
接連三輛,用竹枝偽裝著的大卡車,隆隆然飛馳而過,引起了行人的注目。竹葉都已乾枯,捲成小小的管子,一路索索地響。車廂里堆得滿滿的,大概是上海各界人民捐助的慰勞品,一個穿了童子軍服裝的年輕姑娘站在車尾,雙手攀住了車沿的木板。
西班牙式小洋房的院子里,那隻玳瑁貓,這時嬌慵可掬地伸了個懶腰,把背脊靠著葡萄棚的木柱來回磨擦;一會兒,到底覺得不過癮者說是我們感覺到的對象的某種性質以及對象之間的關係。,便繞過那枝羅漢松,跑到後面廚房和下房之間,車夫和女僕經常聚會的小院子,噗的一下就跳在一個俊俏的年輕女僕的膝頭,咪嗚咪嗚叫著,柔媚地用背脊擦著那俊俏女僕的胸部,——這是懇求給它抓癢的表示,而且照例是可以得到滿足的。
然而那俊俏女僕這時正和同伴們談得起勁,伸手抓住了玳瑁貓的項皮,把它扔下地去。
「喔唷唷,少賣點關子好了!你也會不曉得?」
俊俏女僕這話是對車夫說的,同時卻對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僕拋了個眼色。
玳瑁貓望著俊俏女僕,好像打算再跳上她的膝頭,可是忽而轉身,又看中了那胖廚子;胖廚子卻很兇惡,提起腳來就把它趕走了。這時那車夫訕訕地說道:
「我又不鑽在人家肚子里做蛔蟲,曉得他幹些什麼!」
俊俏的女僕扁著嘴,看了那胖廚子一眼,似乎說:聽聽他這套鬼話,騙小孩子也騙不了!
「可是,老爺每天到些什麼地方,你總應該知道啊!」年紀大些的女僕說;她的神氣,與其說是幫著那兩位,倒不如說她正在給車夫想個解圍的方法。
但是車夫還沒開口,那胖廚子早已冷冷地搶著說道:「不知道!他怎麼能知道?他每天出去都沒有帶眼睛去啊!」
「每天到些什麼地方么?」車夫這時被激得有點生氣了。「講出來你們又要罵我扯謊。你們像審犯人似的,三個吃一個,我就不講了。」可是頓一下以後,他又轉口說,「還不是東南西北看朋友。掛了好幾個牌子的寫字間,汽車進進出出的大洋房,東亞旅館,國際飯店:每天去的總有七八個地方,我也記不清那麼多呀!」
這一番話,那三位當然不滿足,可是倒也想不出怎麼來追問反駁。
「全是些闊人啊。」現在那車夫自動地說起來了。「做生意的,洋行買辦,銀行經理;做官的,什麼委員,什麼部長;也有軍官,可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
「有沒有東洋小鬼呢?」俊俏女僕想出了一句最重要的問話。
車夫搖頭,生氣似的答道:「誰知道他有沒有呀!他們臉上又沒有刻字。反正鬼頭鬼腦的,就不是好東西。」
胖廚子似乎不大相信,他忽然矮著身子,拐著腿,蹣跚地走了幾步,伸出一個小指比了比,說:「看也看得出來的。
樓上那騷貨,還說是雜種呢,也有點這種味兒。」
那三個都會意地笑了。俊俏女僕將嘴巴湊在那年紀大些的女僕的耳朵邊,唧唧噥噥說了幾句。車夫和胖廚子也都伸過頭來聽,隨後這四個人又低聲互相爭辯。現在他們議論的對象已經不是男主人而是女主人了,而權威的發言者也不是那車夫而是俊俏的女僕。
這時候,樓上浴室內,一個矮胖的女人正從浴缸里出來,披著一方大毛巾,坐到一張藤椅里。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好半天一動也不動。這是張團團的面孔,彎彎的濃眉毛,像要咬人的嘴巴,七分妖媚三分殺氣的眼睛。如果那濃黑的眉毛不那麼長而且彎,那眼睛的妖媚之態能減少這麼幾分,敢說沒有人相信這臉兒不是個男性;正如她的年齡一樣,皮相者也永遠猜不準。忽然,鏡子里那雙眼睛一睜,凶光四射,好像馬上會殺掉一個人,接著可又得意地笑了笑,這一笑卻有點迷人;同時矮胖的身子也站起來了,撩開大毛巾,大模大樣赤裸裸地站在那裡足有一分鐘,然後以驚人的矯捷,穿上一套蘋果綠絲質的周身鑲著寸把寬黑色花邊的晨衣。
這婦人此時正忙著計畫如何報復一個人,又如何征服另一個人。衣服穿好,她的計畫也大半決定。
按照慣例,她還得花些工夫薄施脂粉,可是門外傳來了一陣緊一陣的電話鈴聲。她生氣地跑出浴室,抄過卧室外的甬道,走進書房模樣一明一暗小小兩個套間,望見了擺在紅木方几上的電話機,這才知道那丁令令的聲音是從外面樓梯下來的。原來不是電話,是呼喚僕人們的電鈴。因為不是她期待中的電話,她更加生氣了,她轉身就走。不料剛退到那明一間的門口,裡邊那電話當真吃驚地叫起來了。她回身再進去,手剛碰著電話機,鈴聲突又停止。她拿起聽筒,放在耳邊,連聲招呼,可是沒有反應。她罵了一聲,放下聽筒,鈴聲卻又應手而來,把她嚇了一跳。鈴聲是那麼急,然而她卻賭氣似的,不伸手,只是撅起嘴巴看著。約莫半分鐘,覺得已經非難得對方夠了,她這才尖著手指,好像捉一隻瘋狂地拍著翅膀的小鳥,一下擒住了那聽筒。
聽筒內還在悉悉地叫,刺的她耳朵很難受。可是她耐心地等著。通話了。她剛應了一聲「哦」,眉頭便皺了起來,這不是她所期待的電話。「你是誰?」她捺住火氣問,可是聽明了對方的說話以後,她乾脆說了三個字:「不知道,」就把聽筒掛上。
她向卧室走去,心裡猛然想到剛才不應該那樣性急地拒絕了那個打電話的,應當問問他找姓陳的有什麼事,應當利用這機會探聽那姓陳的一些把戲。
在卧室門外,她看見那俊俏的女僕正從房裡出來,手托著茶盤,臉上的神氣似笑非笑。那女僕正要回手帶上卧室的門,看見女主人來了,便側身站住,而且好像故意迴避女主人的鋒利的眼光,低了頭便扭身小步走了。卧室內這時有人在說話:
「遲早要想辦法的。急不來呀!我沒有忘記……」
「喔!哦?」那卻是一個女的聲音。
矮胖婦人的眼珠一轉,剎那間滿臉都是凶光;她輕輕提著腳尖,帶幾分掩捕到什麼的喜悅和緊張,猛然跳進了卧房。
可是出乎她的意外,房裡那兩人的位置和神色,都很正常。她的丈夫坐在近窗的沙發內,整整齊齊,穿著出門的衣服,一份報紙攤開在膝頭;而離那沙發五六步,小圓桌旁邊的椅子上,他們的那位少奶奶也頗為端莊地坐著,——如果不免也還有可供指摘之處,這便是她身上穿的也是絲質的晨衣,色彩姣艷,而且把渾身的曲線都顯露出來了。
少奶奶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這微笑當然很使作為「婆婆」的矮胖婦人不舒服。然而使她更加不舒服的,是這位少奶奶突然站起來,不發一言,就走了出去,而且隨手把門帶上,而這關門的動作,也不是輕輕悄悄有禮貌的。
矮胖婦人變了臉色,走前幾步,站在她丈夫面前,雙手叉在腰裡,問道:「她來幹麼?講些什麼?」
丈夫從報紙上抬起頭來,看見他的太太那一副兇惡的樣子,不覺失聲笑了笑,又低頭看他的報,同時用了輕描淡寫的口吻答道:「哦!你是問美林么?自然又是為了那一筆款子了。不過……」
報紙上一條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可是他也並沒忘記太太還在等待他說下去,而且雙手叉在腰裡,一定也還在釘住他惡狠狠地瞅著。他眼看著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