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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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媒體報導,「宣言」達到的效果之一是──在那一瞬間,全世界的人陷入沉默。那麼,當時你正在做什麼呢?

那天,日本首都的這條街道,天空灰濛濛一片。

灰雲沉沉地垂落在都市上空,就像等著把人壓垮似的。會有這種充滿象徵性的想法,全是因為「宣言」的內容太過震撼。

聽說有人聽過之後感到噁心作嘔。

甚至有很多人湧入心理治療所。

當時我正與一名手持名片的男子一同搭車前往機場。

你知道名片嗎?

下課時間,彌迦在教室里如此說道,遞出一張紙。

那是大小剛好可以放在手上的一張方形紙。上頭寫著小小的學校名稱和班級,以及大大的御冷彌迦這名字。

「這叫名片。以前大人都用這種紙來介紹自己。」

希安發出「哦」的一聲,仔細檢視擺在桌上的那張紙。這麼小一張紙,上頭能寫的資訊少得可憐。「只能寫這麼一點個人簡介啊。」我如此詢問。彌迦頷首道:

「沒錯。既沒社會評價分數,也沒醫療資訊的連結。因為以前是以『公司』作為社會的基本單位,所以上頭會寫公司地址。原本名片就只有公司在使用。除此之外,沒有必要隨時展示個人資料,也沒有這種方法。」

「為什麼?」

「因為以前很重視個人隱私。」

「哇,好噁心哦。你剛才說了『個人隱私』。」

希安笑道。經這麼一提才想到,彌迦以前也曾經說過,個人隱私四個字以前其實沒有色情的含意。彌迦莞爾一笑,加以補充說明。

「話說回來,以前原本就沒有顯示個人資訊的習慣和方法。現在因為有擴增實境,才可以隨時讓人知道自己的事,但以前可是有物理性的限制呢。」

說的也是。如果沒有擴增實境,要讓人知道自己的個人資訊,只能在看板上寫字,一直高舉著。我用希安能理解的方式加以說明。

「可是,如果不顯示個人資訊,又會引發旁人側目。身旁滿是來路不明的人,大家不會覺得很不舒服嗎?真難以想像。」

「以前反而不會讓人知道個人資訊。在公共場所里,身旁坐的是什麼人,根本沒人在意。在那樣的社會裡,當遇到非得讓某人知道特定的個人資訊時,會採用親手遞交名片的方式,防止個人資訊四處散播。」

這東西還真可愛呢。我覺得這張小小的紙片無比可愛,於是脫口說道。彌迦嘴角輕揚。

「沒錯吧,真的很可愛吧。我覺得比起在擴增實境中,從人的頭部右方跳出個人簡介,這張小紙片可愛、高雅許多。我就猜敦一定很喜歡。」

「好酷哦,上面還有圖畫呢。」希安指著名片上的彩色插圓。

「這個圖案是彌迦畫的嗎?」

「是啊。那是我們的圖案。」

「我們的……」

「沒錯。我、希安、敦,我們三個同志的圖案。」

這是當時我從彌迦手中拿到的手工「名片」。現在它應該收在我家的書桌里才對。事實上,關於名片的知識,自我當上螺旋監察官後,偶爾也曾派上用場。因為和那些至今仍保持舊型態的「政府」和「國家」交涉時,我發現在生府生活圈已完全廢除的紙媒體仍被當作寶貝看待。在車臣眾多武裝勢力及俄羅斯之間負責調停的螺旋監察官曾提及,之前武裝勢力方的交涉員在自我介紹時遞出名片,令他大吃一驚。我先前在尼日時也一樣。在擴增實境尚未普及於生活中的非生命主義國家,目前仍保有交換名片的習慣。

之所以會想起這件事,是因為有一名男子在大學停車場里倚在我車身旁,朝我遞出名片自我介紹。

「我是國際刑警以利亞‧伐西洛夫搜查員。」

我直接伸手收下他遞出的紙片,伐西洛夫露出驚訝的表情。

「您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是名片對吧,我應道。突然有名可疑的男子用名片向人自我介紹,一點都不可愛。我身為監察官,沒必要遵從派遣地區的古老習慣行事,而且他這根本就是在裝模作樣。我回了他一句:這是以前人們的習慣對吧,我知道。

「什麼嘛,真無趣。」

「你該不會每次遇到人就這麼做吧?」

「會啊。而且還頗獲好評呢。」

伐西洛夫就像整人遊戲搞砸了似的,頻頻搔頭。我凝視著這名愛演戲的男子,問他有何貴幹。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有事的話就快說吧。

「在這裡談不大方便,可以上車談嗎?就在這一帶繞繞,邊開車邊談。」

很不巧,我現在正要去機場。我拒絕伐西洛夫的要求,努了努下巴,示意我要上車了。

「要去巴格達對吧。」

我注視男子雙眼,極力不流露出驚訝之色,臉上不顯任何錶情。不過,他肯定是故意想讓我這名態度不佳的女監察官大吃一驚。「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極力佯裝冷靜,向伐西洛夫詢問。

「我也想告訴您啊。我可以和您一起去機場,方便讓我上車嗎?」

我很不情願地頷首,接著伐西洛夫吩咐自己的車子自行駛回。坐上車設定好路線後,顯示出預計抵達機場的時間。高速行駛需一個小時。我告訴男子「這是你僅有的時間哦」。伐西洛夫回答道「這樣的時間足夠了」,坐向我身旁的座位。

車子在市區街道行駛時,我覺得有哪裡不大對勁。不知是否雲層低垂的緣故,感覺平時平淡無奇的風景,今天似乎增添了幾縷落寞之色。我想從風景中找出落寞的根源,靜靜注視窗外飛逝的街景。但最後還是沒能找出箇中原因,車子已穿出市區,駛入高速道路。

但高速道路似乎行車稀少。

原來是因為冷清。落寞本身如此回答道。市區感覺行人比平時還來得少。一路上空空蕩蕩,也許能早點抵達目的地呢,伐西洛夫說道。與平時相比,路上確實空蕩許多。「大家都感到害怕。」

伐西洛夫低語道。我回他一句:「害怕什麼?」

「害怕有人在面前喪命。害怕這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應該會吧。也許有個陌生人會一刀刺向自己喉嚨自殺,這種事件才剛發生不久。

聽說心理治療所都擠爆了。

人們難以相信竟然有人會在他們面前自殺。

支撐這社會的,正是「必須相信別人」的這種強迫觀念。所謂以彼此當人質,指的就是這樣。除了因老邁和遭遇事故外,不會無故死亡的人類,不斷公布個人資訊,生府的會議和倫理聚會也都非參加不可,一面接受專家的建議,一面以會議決定事情。

如今在那起事件的影響下,已開始扭曲變形。

雖然是以很奇怪的形式呈現,但這令眾人想起很久以前便知道的懷念感覺。所謂的外人,原本指的是無從預料,令人感到陰森可怕的對象。如今這樣的本質完全顯露於外。

的確,如果有人會突然自殺,真教人不知該相信誰才好。在相信的瞬間,對方突然了卻自己的生命,這一定令人難以承受。事實上,我自己就曾經親眼目睹。

「永遠」已經崩毀。

人降生世上,到一百多歲死亡這段時間,不曾染上任何疾病,也不曾見過任何不好的事物。這是個祥和掩蓋一切的世界。

這樣的幻想瞬間被敲碎。

接下來會是什麼?

儘管我這個人向來很粗心大意,但我還是想到了這點。我不覺得這件事會就這麼結束。這應該是出自某人──也許是御冷彌迦──的企圖,如果那些自殺者全是她企圖下的犧牲者,那應該還會有事發生才對。

「你不害怕嗎?」

我如此詢問。「當然怕嘍」伐西洛夫以平淡的聲音應道。「你也差不多該該談工作的事了吧。」我如此說道,伐西洛夫聳聳肩,開始說明來意。

「那約莫是一年前發生的事。我們在國際刑警組織所屬的部門,正針對某個團體展開調查。該團體的成員,全部由生府里握有權勢的高齡人士、醫療產業複合體的高層,以及部分學者和科學家所組成。他們以不當手法入侵人們的WatchMe和藥物精製系統,為了在非常時期能透過這樣的『漏洞』運用某項技術,他們正在推動研究。」

「什麼樣的技術?」

「目前還不清楚。不過,如同我剛才所述,他們可以透過各生府的WatchMe伺服器,以不法方式存取他人的身體。他們的思想根據,是大災禍的記憶。」

大災禍──發生在半世紀前的全球性暴動與混沌。事件以美國為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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