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任憑翅膀閃耀著光芒,巨大的飛鳥在空中翩翩起舞。
一層稀薄的雲彩飄浮在蔚藍的天空中,抬眼望去,每個方位都是那麼寬廣。美麗,彷彿與其正下方的光景並不屬於同一個世界。此起彼伏的怒號抑或夾帶著血霧的飛沬,都無法沾染到它的任何角落,肆意飛揚的沙塵。也難以遮蔽這一獨好的視野。
如同在嘲笑地上的人類一般,沒過多久,那隻鳥便悠然打著旋兒消失了蹤影。
「前方出現步兵部隊!」
然而此時的陸地上,並沒有人注意到鳥兒自上空飛過,朝天仰望的只是那一具具支離破碎的屍骸。
「凱姆大人,請多加小心!」
對於上戰場來講年紀已稍稍顯大的士兵大喊著,而回應他的則是一名相對年輕的男子。
「不要怕!沖啊!」
與其年紀不太相稱的是,他的樣子卻好似早已習慣了戰鬥,揮劍的路數沒有一丁點迷惑,毫不留情地將敵人砍倒、虐殺。接著,他一腳踢飛了栽倒在地的屍骸繼續衝刺。前方卻被周圍一涌而上的人群所阻擋,不管他如何拚命地砍殺,敵兵仍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圍堵過來。
「敵人的援軍從後方侵入!」
他沒有閑暇去理會那聲嘶喊,只管緊握手中的劍一刻不停地揮斬。
「太強了,這幫傢伙簡直不是人類!」
類似悲鳴的聲音突然響起。啊,沒錯,不是人類。這幫傢伙……是流氓,一群帝國的流氓,那赤紅的雙目便是最有力的證據。就不知這是他們天生便具有的身體特徵,還是因為被迫服用了怪異秘葯一類的東西所致。
因此,他們感覺不到任何良心的譴責和罪惡的意識。即便是在對準驚恐著後退的士兵腦門一劍劈下時也一樣。
憎恨之人的血肉,為何能給自己帶來如此舒適的快感呢?理應讓人厭惡的血腥味。肉裂骨碎的驚心感觸,此刻只代表著兩個字——痛快!不知不覺之間,凱姆似乎也快要忘記自己正率領著一支聯隊。
但為什麼不管怎樣砍殺,敵人都始終不見少呢?難不成那一片倒地的屍體又重新站起來了?
「敵軍已經攻入城內了!這樣下去的話女神芙麗葉就會……」
他感到背後有股驚人的力量把自己撞到了一旁。麻痹的感覺從肩部蔓延至背部。自己豈能先被殺掉!他搶在對方出招之前及時舉劍過頂,用盡渾身的力氣砸向背後的敵兵,將其一擊斃命。
腳下不由地開始顫抖起來。他拚命努力站直身體,因為他心裡明白,倒下即意味著死期的來臨。一想到這裡,握劍的手臂竟莫名地增強了力量,身上的傷也不那麼疼痛了,只惟獨感到有些喘不上氣來。他活動肩膀調整著呼吸,微分開的雙腿用力踩在地面上……不能在這裡被打倒。
他緩緩抬起頭,回到之前持劍而立的傲然姿態,卻驚覺掛在城門上的旗幟正被一團火焰包圍著。是敵兵放的火。
熊熊燃燒的軍旗,不斷射入的帶火弓箭,亂戰,血,以及……雙親的死。
「芙麗葉……」
瞬間蘇醒的記憶即刻向四肢注入了新的力量。凱姆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目的地為女神芙麗葉,如今已是他惟一親人的妹妹所在的方向。
2
人類是在何時得知自己已不再是小孩子的呢?這種時候,他們會發現,幻想會持續到永遠的孩提時代已經是遙遠的過去。
等自己注意到時就太晚了。凱姆心想。太多的恩寵會把人給慣壞,有時甚至會阻礙成長。比如他自己,雖然這裡是個小國,但他畢竟也算王族出身,從小便生活在沒有什麼自由的環境之下。身為武術高手的父王嘉普為人敦厚,卻兼備與之性格截然相反的資質而被奉為明君,人望極高。而且國家富饒,與鄰近諸國的關係也十分良好。
如果早知道王位繼承者都難以避免會陷入孤獨,也許情況就不一樣了。不過凱姆有個叫尤巴魯特的好友,在座眾多文武大臣當中,嘉普王特別信賴的便是尤巴魯特的父親伊布里斯。不僅賜予他宰相的地位,還把尤巴魯特當作親生兒子一樣疼愛。
出身名門,在先王嚴厲的教導下長大的嘉普,據說在成人之前從不曾擁有可親的摯友。儘管年紀輕輕便已即位,然而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期內也沒有找到一個可以視作心腹的人。因此他才希望兒子凱姆能儘早結交到可以交心的朋友吧。不願讓孩子經歷和自己相同的痛苦,即便他是一國之君,但作為一位父親對兒子的關懷之心也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或許是理解了這份苦心,凱姆和尤巴魯特很快成了一對形影不離的好夥伴。
他們從早到晚都在王宮的庭院里玩耍,有時也會因為一些小孩都會搞的惡作劇而受到女官長的呵斥。不久凱姆的妹妹芙麗葉出生,這個小團體的成員也由兩人變為了三人。
芙麗葉到了能四處奔跑的年齡後,三人忽然產生了從王宮偷偷溜出去玩的念頭。他們打算混進時常出入的商人貨車內,接著只要自己乖乖待在裝貨檯面上屏住呼吸,就不會被負責後門的警衛和巡視王宮周圍的士兵發現。然後他們再趁貨車放慢速度的時候從車上跳下去。這個計畫實施得很順利,出去的時候他們從其他門走,回來的時候則可以光明正大地讓看守的士兵給自己開門,可謂萬無一失。
不過隨著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就連門衛也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在這名門衛向女官長作出及時報告後,三人「擅自外出」的行為終於暴露。於是從此以後商人貨車的裝貨檯面都須經過嚴格檢查。
後來的一次,他們又想通過在城牆正下方挖洞而跑到外面去。不料卻在正要動工時被園藝師發現,結果當然又遭到了好一頓訓斥。
尤巴魯特的父親伊布里斯每次發現自己兒子乾的「好事」,都不免大驚失色地向王謝罪。而嘉普王只是大度地笑笑,這種情景早已如同家常便飯。
「這不很好嗎?要是他們連鑽門衛空子這種程度的智慧都沒有的話,以後豈不更讓人擔心?在年少時期結交到同甘共苦的朋友,是一生的寶藏。這可比什麼都重要,你就不用那麼憂慮了。」
說完這番話以後,通常嘉普王也會徵求身邊王妃的同意。凱姆和芙麗葉的母親是從鄰國嫁到這邊來的。當時跟隨她而來的便是如今的女官長,據說這兩人的關係也情同姐妹。
不久,嘉普王開始親自教凱姆和尤巴魯特學習劍術。與此同時,兩人也從最初的玩伴變成了互相競爭的對手。
歷代君王中,嘉普王用劍的技術可謂其中的佼佼者。繼承其血統的凱姆也展現出了令人驚異的才能。而尤巴魯特儘管本領凌駕於一般人之上,卻怎麼都比不過凱姆。在凱姆看來,這種情況是由兩人年齡上的差距所造成的。但興許尤巴魯特還是覺得窩心,暗想著總有一天定要和凱姆一決勝負。
話雖如此,但這點兒事並沒有動搖兩人的友情。不過每次兩人練劍的時候,一直在旁邊等待的芙麗葉都會滿肚子不高興。對於從懂事起便已經跟他們瘋玩在一塊的芙麗葉來說,練劍無異於把她一個人分離出了這個團體,這樣一點兒也不好玩。
「好無聊啊,凱姆皇兄和尤巴魯特整天就知道練劍。」
由於等得太心煩,因此芙麗葉常常會忍不住發牢騷。這時負責安慰她的通常都是尤巴魯特。不過話說回來,尤巴魯特的確比凱姆更擅長這種事。他有一項後者並不具備的才能,那就是他會唱歌。儘管已經不知讓芙麗葉白等了多少次。但只要尤巴魯特彈起豎琴唱起歌,芙麗葉的情緒就會好轉起來。
「再唱一首。」
聽得入迷的芙麗葉全然忘記了自己之前還在鬧彆扭,總會纏著尤巴魯特繼續往下唱。一首唱完了再接著下一首。芙麗葉會痴迷到如此地步,只因尤巴魯特的歌聲實在太令人心動了。尤巴魯特的音樂才能似乎得益於母親那邊。據說他的外祖父就是一位豎琴高手,早逝的伯母也曾被尊稱為宮廷的歌姬。
並不局限於歌聲的吸引,很快,年輕的尤巴魯特和芙麗葉之間便萌生出了淡淡的情愫。而嘉普王自然為女兒和忠臣之子的戀情感到無比喜悅。於是爽快地認可了他們的關係。
雖說舉行婚禮還為時尚早,但他們的年齡也已經足夠可以訂婚了。
是尤巴魯特的話就沒問題,在得知他們相愛的消息時,凱姆就這麼認為。
兩人彼此性情相近,而且尤巴魯特絕對不會讓芙麗葉陷入不幸。無論是兩人的雙親還是王宮裡的其他人都由衷地為他們高興,並送上祝福的言辭。
對此,凱姆心裡的某個角落不免有些隱隱作痛。三人當中的兩人將和剩下的一人越離越遠,這種感覺也許就是寂寞。他終於開始理解當初一直等著他們練完劍的芙麗葉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