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潤雅苑中的燈光盞盞熄滅，第八棟的客廳卻亮著。
凌晨一點，依然亮著。
凌晨兩點，輪值的李鴻牧走過別墅圍欄外，依稀能見到從裡面透射出來的燈光灑在圍欄外茂盛的灌木葉上，像個火燈籠。
李鴻牧搖搖頭，繼續巡視。
客廳里沈崇盤膝坐在地上，雙手五指如鋼琴家般在鍵盤上跳躍舞動著。
他眼神專註，瞳孔映襯出熒幕上的光芒。
凌晨三點，林知書中途醒轉，偏身給欣欣重新蓋好被子。
不知是否錯覺，又或是心裡有什麼感應，明明房間里靜得落針可聞，此時她耳朵里卻總響著咔嚓怪響。
她知道這是幻覺，總覺得樓下有個人在胡亂倒騰東西。
理智告訴她現在應該什麼也不想，繼續睡覺，但她卻鬼使神差的從床頭櫃拿起手機，點開裡面的監控軟體。
客廳中的畫面映入眼帘。
放大……再放大。
光影閃爍中，沈崇正小心翼翼的將手機上拆下來的SoC模塊嵌入他自己製作的電路板中。
他看起來胸有成竹，動作有條不紊。
雖然這傢伙絕大多數時候都很討厭，但他認真的樣子似乎還挺順眼的？
就是做的事情沒什麼意義，恐怕等會他就走掉了吧。
林知書直勾勾盯著手機，不知不覺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度睜眼又是一小時過去，這次她是被手機發熱燙醒的，一直開著監控軟體呢。
她睜眼才發現，沈崇非但沒走，反而依然精神抖擻的敲打著鍵盤。
幾條顏色各異的電線正從電腦旁的一個小盒子延伸出來，連在他自己製作的DIY主板上。
林知書知道他在做什麼，這是在給晶元版燒錄程序。
都四點了還不睡！
真是瘋了！
她輕手輕腳下床，整了整薄薄的睡衣，披上件毛絨外套。
「沈崇你去睡吧？都四點過了！」
「嘶！你要嚇死我啊……」
正全神貫注燒錄程序的沈崇給耳邊冷不丁響起的聲音嚇得一哆嗦，先是大聲斥責，話說到一半又想起這是深夜，後面的話倒是越來越小聲。
同時他手指嗖的在鍵盤上一按，瞬間切換退回到桌面。
這是小時候養成的職業病，改不了。
真不能怪他膽子小，每個人全神貫注做事時都受不了突然被湊耳邊來一句。
林知書很鬱悶，我被你「吵」到睡不安穩，來勸你休息，你還凶我。
「算了算了，隨便你，搞不懂你。」
她又氣沖沖的往回走，重新上樓去，腦子裡倒短暫閃過個念頭。
剛他桌面上好像有個小軟體叫「沈氏偷窺王」？
那是幹什麼用的？
她站在樓梯上往下望，這傢伙又開始了。
去你的！
凌晨五點，林知書再次昏昏沉沉醒轉，心裡掛著有事，怎麼都睡不安穩。
點開監控軟體，她發現沈崇正小心翼翼的從機器人腦袋裡收回電烙鐵。
他再重新合上蓋子，對著機器人的左眼看來看去。
「老機子是不太給力，沒有後置雙攝，真低端。嘛，算了，獨眼就獨眼吧，反正外面看不出來就行了。」
林知書側躺在床上肩膀直抖，她是給樂的。
用手機攝像頭充當人工智慧機器人的動態捕捉感應器？
你這也太會玩了！
有得用就不錯了，還想智能雙攝呢。
你都不知道這舊手機我用了一年多，可是有感情的呢。
「這是我爸爸！辰辰菡菡……老師，他是我爸爸！我有爸爸的！」
就在這時候，欣欣突然說起夢話來。
林知書趕緊關了手機回過頭抱住欣欣，輕輕拍她後背。
她自己倒是又重新睡去。
樓下的沈崇忙碌了整夜，但林知書也沒睡踏實，早上七點，生物鐘強迫她睜眼之後，她就知道自己的睡眠時間結束了。
睡眠不足的林總很是鬱悶的起床，心想，如果自己今天因為精神狀態不佳而決策失誤給公司造成損失，都得算到沈崇頭上！
她本該進衛生間里洗漱，但卻鬼使神差的又下了樓。
然後老林站在樓梯上傻眼了。
完了，沈崇瘋了。
我看到的都是些什麼？
這傢伙通宵沒睡，現在正在客廳里做第八套廣播體操！
「呼呼，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左手叉腰，右手高舉，左腿打直，右腿往前呈一百二十度彎曲，右手往左壓……
右手叉腰……
沈崇一邊背朝林知書做動作，嘴裡還很小聲的念咒。
林知書踮腳走他背後，正尋思該怎麼拯救這突然智障的孩子爹時，發現點不對勁的地方。
在他身前一米多開外，那個自己託人從島國買回來的SA限量版機器人胸口正閃爍著指示燈，動起來了！
動作和沈崇現在一模一樣！
幾乎完全同步，大概只延遲了不到零點五秒。
親眼看見機器人做第八套廣播體操是什麼感覺？
假的吧！
林知書當初看過說明書，很清楚這機器人是什麼程度。
她死死盯著機器人，又時不時打量沈崇的背影。
明明已經親眼看到沈崇燒錄程序，把攝像模塊與SoC裝進去，但現在這畫面她怎麼都覺得科幻。
肯定是這傢伙偷工減料了，預設了第八套廣播體操的整套動作編程，然後打算回頭讓欣欣也做體操，試圖矇混過關！
突然鼻子有點痒痒的，林知書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原本正跟著沈崇學廣播操學得好好的機器人，突然把右手抬起來捂住鼻子，後背猛的一聳，它腳上又在起跳，啪嗒一下摔地上。
它又想學沈崇做操，又想學林知書打噴嚏，學竄了！
沈崇趕緊湊上去扶起來，回頭沒好氣道：「孩子媽你站旁邊一點，它只能同時識別一個人的動作，兩個人指揮它就亂套了。」
林知書的嘴長成了個O型。
混蛋啊！
世上有些人生來註定要被嫉妒。
因為容貌，或者家境，又或是才華。
在林知書不算漫長的人生中，她自己通常都是那個被人嫉妒的對象。
因為她的容貌、家境，以及才華。
很多人都用老天是公平的這句話來自我安慰，認為命運給某些人打開了一扇窗，就必定會關上另一扇門。
作為生下來就全景天窗的選手，老林經常在心裡對別人感到抱歉，把什麼好處都佔盡了，真的是很對不起大家呢。
當然她也曾見過很多天才，八九歲就掌握了三門外語的，十一二歲就能獨立創辦網站並盈利的，十五六歲就能改良電機的，十七八歲就能開發出開源系統代碼的，二十三四歲就在華爾街叱吒風雲的。
幸好她自己也不差，更夠努力。
所以她的心裡從不曾產生過自卑這種情緒，她甚至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這種荒謬的念頭。
但現在她自卑了。
以前見過的那麼多天才，在這個男人，自己女兒的親生父親面前竟完全黯然失色。
被很多人明裡暗裡私底下或者當面讚揚成天才的自己，與他相比竟顯得渺小。
更過分的是，這傢伙的表情還很平淡。
哦，稍微有那麼點沾沾自喜與得意，但他得意的絕非把這事給辦成了，而是又一次讓自己對他的質疑變成了笑話。
在他看來，這事大概就和吃飯喝湯一樣稀鬆平常？
我昨晚質疑他，就是在質疑他會不會自己用碗筷吃飯那麼蠢？
這傢伙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過分啊！
「這不可能！」
林總瞬間把自己的智商給下調了，明明眼見為實，她就是不想承認。
沈崇先把機器人的身子轉到另一邊去，「什麼不可能？」
「我不信！」
林知書指著機器人，「我不相信你用一晚上就搞定動態識別動作模仿了！」
沈崇聳肩，正要說什麼，在自己的卧室里刷牙，聽見外面動靜的蔣玉也從樓上走了下來，一邊走還在一邊刷牙，「怎麼了？」
SA機器人正對著蔣玉的方向，然後便在蔣玉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同步舉起右手，放在嘴邊一動一動的。
蔣玉撫額，「我去。」
機器人也撫額。
沈崇走上前去又抱著機器人對準了林知書的方向，「孩子媽，你這樣子讓我打臉，真的很尷尬啊。事實勝於雄辯，你得相信自己的眼睛，對不對？還不信的話你就自己試試唄。」
林知書一咬牙，「我做瑜伽！我看它怎麼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