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清醒,這已經是隔天的事了。
不斷流失的魔力,似乎也在那時才回穩。由於原因直到最後都不明,我也無法說得太篤定,但看來應該能暫時安下心了。
根據從莉莉那兒聽來的話,葛蓓菈不斷地注入她的魔力,直到我病況穩定後才歇息。
即使是頑強得眾所皆知的葛蓓菈,似乎也承受不住魔力與專註力的磨耗,一確定我終於平安,馬上昏倒似地沉沉睡去。我醒來的時候,她人就倒在我的身上。
這麼說來她好像也說過,自己不擅長控制魔力這件事。
「辛苦了。」
她的白色腦袋被我一搔,蜘蛛腳便喀吱喀吱地作響。
功成身退的充實笑容,在她那柔和美貌里輕輕蕩漾開。
◆ ◆ ◆
「這次真是感謝你們啊。」
在艾拉克妮巢穴內設置的小單人房裡,我對背後的莉莉這麼說。
這是蘿茲在我不在的期間里所打造的『浴室』。不過其實也就只是個擺了個能容下一人的大木桶,再加上隔間的簡單空間罷了。
而隔離的空間里,如今沒有其他人在。
這是對我而言久違的——與莉莉共處的時間。
「除了治療我的事之外,葛蓓菈那件事也一樣謝天謝地。要是沒有莉莉,真不曉得會變成怎樣,抱歉又給你添麻煩了。」
「這點小事,不用謝啦。」
苦笑著回應我的莉莉身穿運動服,拿著蘿茲做的剪刀,幫坐在眼前的我修剪頭髮。
過了將近兩個月的野外生活而變長的頭髮,被這次氣球狐的火球給燒掉一部分,長度變得參差不齊。
因此我拜託莉莉幫我把長度剪齊。反正我平常也是隨便找間便宜的理髮店,對於拜託毫無經驗的莉莉並沒有什麼意見。頭髮這種東西只要別太邋遢,其他怎樣都好。
「我那時也說過吧?我是大家的姊姊,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罷了。」
「對喔,你好像有這樣說過。」
「其實我甚至覺得,主人你應該給蘿茲一些讚美。我真沒想到,她竟然會那樣接納了葛蓓菈。」
「是啊,我本來也以為她們得再多花點時間,甚至還擔心這次葛蓓菈沒保護好我,會不會因此害她們兩人鬧翻。」
「沒錯,我也以為蘿茲會更頑固些,但是沒想到那孩子似乎以她的方式在為葛蓓菈著想呢。」
「可不是嗎?」
「當然葛蓓菈也很努力,到今天這段日子的英勇奮戰獎肯定得頒給她。」
莉莉邊說邊剪下的頭髮,散落到只在腰上纏了塊毛巾的我身上。
我會像這樣半裸,是因為等下剪完頭得衝掉發屑,加上還得洗去汗水污垢,就索性不穿衣服了。
至於莉莉,則是幫我洗澡的看護。
之所以說她是看護,是因為我的身體到現在還不能隨心所欲地動作。
但這並不是我們先前所擔心的原因,葛蓓菈供應的魔力沒有帶來副作用,我現在的癥狀就只是源自虛弱的體力不足,讓我全身除了懶還是懶,沒辦法正常運動身體。
值得慶幸的是——到目前為止,我並沒有其他不適的徵兆,不但沒有哪裡痛,手腳上的燙傷以及挖出子彈藤種子的傷口,也只剩淺淺的疤痕。但我也許只是沒發現哪裡不適,目前還不能掉以輕心,關於魔力流失的原因,到現在也還沒找出答案——基於以上幾點,莉莉像現在這樣陪伴在我身旁。
「葛蓓菈的努力,還真的把我給救回來了。」
聽著剪刀剪下頭髮的咔喳聲,我不禁一聲嘆息。
「莉莉跟蘿茲你們也是。你們大家都在不知不覺間成長了,我卻一點都沒發現,證明我的視野愈來愈狹隘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看來頭髮已經大致剪齊,莉莉手中的剪刀開闔了幾下,接著開始修整發梢。
「我自認我很清楚主人有多麼重視我們,而蘿茲跟葛蓓菈的不和,對主人來說是一大問題。面對愈要緊的事,愈容易操之過急而原地空轉。這對人類來說,不是常有的事嗎?」
「常有的事、嗎……?」
「嗯,沒錯,常有的事……啊,主人,請把眼睛閉上。」
理髮一結束,莉莉拿起勺子舀起水,開始幫我洗頭。
她的纖指撥開我的髮絲,在頭皮上搔著。衝上頭頂的水,流過下顎滴到地上。
閉著眼睛的我,繼續先前的對話:
「莉莉你說得也許沒錯。」
「嗯?」
「就是剛說的操之過急、原地空轉。」
如今一回想,面對不曾見過的氣球狐,我竟然會斗膽地想要一次挑戰一群,這就是所謂操之過急的表現吧。
「我心想自己得做點什麼,結果卻幾乎把命丟了,甚至很可能讓蘿茲跟葛蓓菈為了眷族沒保護好我的事情而產生無法抹滅的隔閡……」
為我洗完頭的莉莉,拿著濕毛巾擦去多餘的水分,接著幫我把身子浸入大木桶里。
要是可以的話,我還挺希望能有熱水的,不過光是能夠洗澡,便已經是一大快事。只是身在這樣的反省氣氛里,也讓痛快度跟著大打折扣就是了。
「我明明是負責帶領你們的領袖,卻這麼不爭氣。」
大概是心情放鬆了,悶在心底的喪氣話也脫口而出。
「我總是缺乏從容,被一些個人的煩惱纏身,想到的方法卻破綻百出,無力解決你們的問題。」
由於魔力不足而生命垂危,看著即將化為泡影的眼前光景,我那時曾經心想——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如今一回想那些前因後果,答案昭然若揭。
我不是個稱職的主人——答案就是這麼地簡單。
莉莉說我操之過急、原地空轉,是人類『常有的事』。
但我身為她們眷族的主人,這種事可不能常有啊。
就因為我能力不足,不夠格當個主人,才落得那樣的失敗下場。雖然結果拜莉莉她們所賜,跨越了危急的難關,但這也只是事情的結論,我無能為力的事實仍舊沒有改變。
她們都逐漸在成長,我自己卻毫無長進。
「操之過急、原地空轉、一事無成、一無所獲。」
我吁出的嘆息沉重,而吸入的氣息則將我的胸臆染成一片灰濛濛。
「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主人……」
半扶半抱將我帶進浴桶的莉莉,一時停下動作,維持那姿勢和我面對著面,一雙大眼睛凝視著我。
我回望她,只見她一度闔起了眼。
那模樣像是在思索些什麼,但透過聯繫並沒能感應出她的思緒。
「……那個,主人。」
不久,莉莉抬起臉。
一張有如花朵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
「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是嗎?」
那……可不是什麼溫柔的安慰。
她的笑容里,帶了某種難以形容的魄力。
「莉、莉莉……」
詭譎的氛圍,讓我下意識地試圖退後,但現在的我雖然待在木桶里,桶子再大終究是個桶子,根本不會有退路。
我本來大可裝作沒察覺她的態度,然而我們之間可是有所謂的聯繫,她高昂的情緒不但全顯露在我面前,我的意識也肯定傳遞到她那裡了。再說,她似乎毫無隱藏這一切的意思。
「主人,關於這次的事,我呀,其實還挺火大的。」
莉莉帶著微微蹙眉的抗議表情,雙腿一跪的同時貼了上來,即使運動服濕了也不以為意。
我上半身往後仰,她的身體也跟著前傾,女生特有的兩隻纖纖玉手抓著我的上臂,不讓我再度閃躲。
「為什麼都不肯找我商量呢?為什麼一個人憋在心底呢?為什麼不信賴我們呢?」
「……不信賴你們?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怎麼可能這麼想呢!」
「意思是我們誤會了?」
我點了個頭開始辯解:
「要是沒有你們,我早就葬身怪物的肚子里了,這點我就算再傻也很清楚。說什麼你們不值得信賴,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從來沒這樣想過,是嗎?嗯,也對,我想也是。」
莉莉莫名乾脆地點了個頭,嘴角浮現的,是略為帶著辛酸的笑容。
「主人你說得沒錯。主人從來沒認為我們大家不值得信賴。」
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