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雖然不長,但可能是下大雨的關係吧,躲過大火延燒的村中建築物比預料的還多,大半都留了下來,沒有起火。
該說是幸運嗎?那棟建築物也幸免於難。
她就在那裡,就在那棟作為牢房使用的建築物里,在沒有鋪設地板的土壤地面通道上。她仰著臉,握到一半的右手位在腰部附近,左腕則是稍稍曲向外側,左手掌心向著地面。右腳微微往內側放倒,左腳幾乎是筆直伸長。看起來絕對不像睡著的樣子。她身負重傷,已經闔眼的那張臉上,沒有一絲稱得上血色的存在。
起碼想幫她把手腳調整到正確的位置。但是,什麼是正確的位置?能夠信任的正確已從哈爾希洛的心中消失殆盡。他開始認為,至少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任何所謂的正確。一切的一切都不正確,所以才會害得事情演變至此。一般都會這麼覺得,應該都會這樣。
夢兒走到她身邊後,皺起眉頭,一下嘟嘴、一下咬嘴唇,低頭凝視了她好一段時間。然後,整個人癱坐在地。席赫露不發一語地抱著夢兒的肩膀。
庫薩克沒有打算進入屋內,只是斷斷續續嘀咕著「……為什麼會這樣」或「這是騙人的吧……」。瑟朵拉和灰色喵喵錫依也待在外頭。
傑西在她的──在已氣絕的她的頭部正前方蹲下,輕撫了冒出鬍渣的下顎與臉頰。
哈爾希洛始終都站著,他的影子落到了她的身上。
傑西叫來了巫醫(Shaman)還什麼的,讓那個人替哈爾希洛、庫薩克和夢兒治療。這名巫醫(Shaman)是位男性,既不像人類也不像半獸人,他的皮膚猶如老舊而產生裂紋的皮革,傑西稱呼他為倪巴。本以為傑西會帶著倪巴一同前去牢房,然而他沒有那麼做。哈爾希洛並不訝異,畢竟不管是巫醫(Shaman)、神官,還是什麼,都無法救活已經失去唯一一條性命的人。傑西曾說過「方法是有,只有一種」,但哈爾希洛不相信這番話。他覺得世上已無任何可信的事物了。明明沒有半點要依賴傑西的打算,自己卻把他帶到了梅莉陷入長眠不醒的地方。
「原來如此,這樣子確實是死了。」
傑西以冷淡的語調說了不必講也知道的事,然後抬起頭,看了哈爾希洛。「可以碰她嗎?」
「不行。」夢兒立刻回答,以她來說,這陣略顯嘶啞的低沉聲音,已具有相當的威嚇力。「……你在說什麼鬼話,梅莉兒可是夢兒這些人的同伴,你憑啥隨便碰她。」
傑西輕輕地聳了聳肩。「就是覺得隨便碰她不太好,所以才在徵求你們的同意。」
「不就跟你說不行了。」
「夢兒。」席赫露將夢兒摟過去後,瞪了傑西。「……你是為了什麼要碰她?你現在準備要做的事有什麼意義嗎?」
「我是想確認她的新鮮度。」傑西「啊」地發出苦笑。「這麼講很不得體。太露骨了吧?抱歉,roundabout……因為我滿不擅長把話說得委婉。總之,遺體的傷勢如果太過嚴重,就很礙事,到時候必須要做各種事前準備才行。所以我想先確認一下。」
「……你是要……你到底是要準備做什麼啊……?」
「我沒跟你們講嗎?她確實已經死亡,能讓她復活的方式只有一種。我當然就是在做這件事情的準備啊。」
「你──」夢兒睜大眼睛,交互看了梅莉的遺容和傑西的臉。「你是說復活?……復活,是復活嗎……?梅莉兒會重新活過來?」
傑西沒有回答夢兒的提問,將視線移往哈爾希洛。「我可以碰嗎?」
哈爾希洛窺伺了席赫露的表情,不,是向她求援。因為自己無法做出任何決定,也無法進行任何判斷。席赫露若是點頭回應,哈爾希洛應該就會一直默不作聲吧。
然而傑西不等哈爾希洛答覆,便用手按壓梅莉的脖子,捧起她的手腕,彎了彎她的手指。感覺他把梅莉當作可操作的人偶還什麼的,像是在確認關節的可動範圍和耐用性。哈爾希洛感到一陣暈眩。快住手。好想發出怒吼,踹飛傑西。不過為什麼沒有付諸行動?大概是因為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這麼做。
「遺體狀態還不錯。」傑西這麼說後,自梅莉的身體上移開了手。「如果馬上開始,應該是不用做什麼特別的處置。剩下的就是,要怎麼辦的問題了。」
「……什麼要怎麼辦?」
哈爾希洛終於開口後,只說得出這句話。
「要讓她復活,還是不要。」傑西站起身子,吐了一小口氣。「畢竟不可能由我決定,全部端看你們了。」
「要看……我們?」
「在你們決定前,感覺稍微說明一下會比較好。」
「……是有……什麼條件嗎?」席赫露詢問。
「該說是條件嗎?」傑西挑起單邊眉毛,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們想先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庫薩克可能是在外面側耳聆聽吧,走進建築物後,他在哈爾希洛身邊屈下膝。為什麼要跪坐啊?他那龐大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
「……梅……梅莉小姐……會怎麼樣啊?」
「接下來我只要做某件事,她基本上就會復活。」
「……」
哈爾希洛話已經到了嘴邊,卻無法發出聲音。──話說回來。
慢著。
等一下。
基本上是什麼意思啊?
總覺得「基本上」是非常不吉利的辭彙。基本上。現在內心苦悶到隱隱作痛,腦中更是一片混亂。
「……是、有什麼風險嗎?」
問題能夠切中核心的人總是席赫露。大概現在,仍保持冷靜──至少仍努力要保持冷靜的,就只有席赫露了。
「風險……」傑西重複這兩個字後,稍稍歪過了頭。「風險啊,也不是不能這麼說。不過,在這邊先告訴你們,我也死過一次,然後死而復生了。而且,以同樣方法重回人世的人不只我一個。至於失敗的機率──雖然不能保證是零,但你們可以想成幾乎不會失敗。」
「你……」庫薩克抬頭看向傑西,嘴巴張得老大。「──……你說……你死過……一次……?死……過?然後──……復活?」
「簡單來說,她會和死過一次的我一樣,死而復生。有的不是風險,而是代價。我會這樣說,也是因為她會取代我活過來。」
一時間無法理解這番話。傑西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會取代我活過來?
取代──這麼說來,也就是……什麼意思啊?
梅莉已經死了,但據說能用某種方法死而復生。然後?
傑西呢?
「……為了讓梅莉復活……」
哈爾希洛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彷佛是在遠方某處模糊作響的聲音。
「──你非死不可……?」
「YES。以發生的現象而言,就是那麼一回事。」傑西非常乾脆地承認了。
「那樣子……」席赫露低下了頭。「……可、可是……」
夢兒像是在輕撫似地溫柔拍著席赫露的背部,這應該是她下意識的動作吧。夢兒在動手拍撫的同時,好像陷入了沉思。
庫薩克「哈哈……」地發出短暫的笑聲。他或許已經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了,所以才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了,有關這一點,你們大可不必擔心。」
傑西的語調始終平淡。明明是攸關他自身的事,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好像與他完全無關。
「上次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有點害怕,然而有過經驗後,就知道會是什麼樣的過程。反正這座傑西樂園已經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要從頭來過也很麻煩。看來是遊戲結束了。」
「游、遊戲結束……你怎麼能說出……」庫薩克雖已抬起腰部,但又坐了回去,將雙手壓在膝上。「……你這樣可以說是不負責任吧。漾婗小姐那些人……」
傑西嘆口氣後,「啪」地彈了手指。「原本我就不是在做慈善事業,是因為有趣才持續做下去的。如果事情變得無聊,打從那一刻起就結束了喔。遊戲不就是這種東西嗎?」
這個男的實在怪異。
因為死過一次,所以第二次──就知道死亡過程會是怎麼一回事,但那又如何?死亡這個結果依舊不會改變。
等等,好像不對。
傑西過去已經死了。依照他本人那番話的字面意義來看,是有誰死去了,而他藉由取代對方重回人世。至今為止,傑西那就算被背面突刺(Back Stub)紮實擊中也毫不在乎的樣子,實在不太像人類,甚至可能不是生物。看來傑西曾經是人類,只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