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前有兩條路延伸而去。
右邊是直直穿過山中的險峻道路。
左邊則是沿著山腰的大平坦道路。
(這是怎麼回事。)
花寺學院高中部入學日的早晨,福澤佑麒佇立在進入校門不久之後出現的岔路前方。
和他一樣穿著做得稍微寬鬆的嶄新深灰色立領制服的學生們,紛紛趕過他並朝著右或左方前進。每個人都毫不遲疑的直接向前走。
在左右兩邊的道路入口處分別擺出桌子,有數名高年級學生在桌旁等待。新生們首先會站到那個類似詢問處的地方與高年級學生們簡短交談幾句,接著在拿了某樣物品之後往各自選擇的道路前進。
這理所當然似地展開的光景是怎麼回事啊。
「……」
儘管佑麒稍微觀察了一下,但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儀式代表什麼。
雖然這並不是自誇,不過佑麒從幼兒園起就一直就讀於花寺學院,可說是個地道的花寺之子。可是,不管在小學或國中的入學典禮當天,他都沒看過這種奇妙的景象。就算是在同一塊校地內,只是校門不同,情況就會有這樣的差異嗎?
(我是不是走錯學校了啊。)
不對不對,放眼四周看到的全都是與佑麒穿著相同制服的男生,況且若要說蓋在這座山丘上的其他學校,也只有鄰近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再怎樣也不會把男校和女校弄混吧。佑麒為自己變得畏縮的心情打氣。
沒錯,一直站在這裡也不能解決事情。如果不朝其中一條路前進,就無法抵達校舍以及預定舉行入學典禮的體育館了。
(話是這麼說啦。)
只要選擇自己喜歡的一方就可以了,還是說,這是依照某些號碼的順序事先決定的?
(事先決定嗎……可是我沒聽說耶。)
佑麒陷入思考。若是不清楚的話,那不管左右哪個方向都無所謂,反正先向前走,再向詢問處那裡的高年級學生請教,如此一來就解決了。但是,他們的年紀明明只比佑麒大一、兩歲,看起來卻都很年長,就像大人一樣。也就是說,會令人感到害怕而不敢隨便靠過去。
特別是對身高低於平均值的佑麒而言更有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就找個新生來問——)
這可是從附屬國中直升上來的人的強項。只要找找附近,應該就會看見某個自己認識的人吧。佑麒邊想邊轉過身,結果:
「啊。」
他和後面走過來的學生撞個正著。
雖然是突然往反方向走的人的錯,但因為佑麒撞到的那名學生體格很壯碩,對方於是扶住被撞得向後退的佑麒,並且客氣地說了句「抱歉」以示歉意。
「不,我才要道歉。」
佑麒在一瞬間以為對方是高年級學生,不過他身上的制服是全新的,手中還拿著裝有入學說明的牛皮紙袋。佑麒沒有在附屬國中見過他。
「喔~~那就是傳聞中的源平關哨啊。」
這名新生一邊說,一邊望著佑麒肩後的岔路。
「源平關哨?」
「嗯,畢竟提起花寺學院高中部的有名之處,就是源氏與平氏啊。」
「……是啊。」
佑麒出身於花寺學院國中部,所以聽到對方說得這麼理所當然,也就無法開口說出「請問那是什麼意思。」這句話。
「順帶一提,我屬於白色的源氏,所以是走右邊的路吧。」
這麼說的話,左邊似乎就是紅色的平氏。經他這麼一說,佑麒才注意到兩邊都插著各自顏色的旗子。
「源氏……」
「雖然我還沒有決定參加哪一個社團,不過比起使用頭腦,活動身體比較適合我的個性,這一看就知道了吧?那你呢?」
「我……」
佑麒吞吞吐吐了起來。現在的氣氛,實在讓人無法說出自己至今都沒想過要選哪一個這句話。
「我……嗯,那個,啊,我在等朋友。」
「喔~~所以你才沒有往前進啊。那我先走了。」
他露出潔白牙齒展現出爽朗的笑容之後,就背對佑麒朝前方走去,而且與先前說過的一樣,是朝著右邊那條路。
「朋友啊……」
佑麒喃喃自語。要是身邊有這麼好的東西,他現在也不會在這裡煩惱了。
「怎麼辦?」
就算嘆氣,眼前照樣有著兩條向前延伸而去的路。
噗通、噗通。
佑麒總覺得聽見了一道並非自己心跳的小小脈動聲。
噗通、噗通。
大概再也不會回到身邊了。
那道很久以前聽過的聲音。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選擇那一邊呢?
2
佑麒回想過去這十五年的人生當中,因為沒有考慮後果就向前沖而導致失敗的經驗,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最初的挫敗,可以回溯到出生的時候。
一般來說,胎兒都會在母親的子宮內孕育十個月又十天,可是佑麒大約提前三個月就來到了這個世界上,無庸置疑是名早產兒。早產兒因為出生的時候身體弱小,所以在各方面都很不利,而且佑麒出生那天是四月一日,運氣可說是很糟。
不過有一點要先說,那就是運氣不好並非是因為愚人節。
日本的法律規定,出生日的前一天為年齡多加一歲的日子,因此四月一日出生的人是屬於前一個年度。若以入學年度來說的話,四月二日出生的人就會編入下一個學年。
在出生後的十五年里,舉凡姐弟之間的事情、曾經參與過的運動、與升學有關的事情,以及和朋友之間的相處等等,若列舉出來根本講不完,在在都讓佑麒不只一次覺得,當初若能更加謹慎行事,後來就不會變成那種狀況了。就因為如此,他才決定要將升上高中這件事作為改變的契機,留意不要做出無頭蒼蠅似的盲目舉動,而且凡事要謹慎小心一些。
但是……
現在竟然要他立刻挑選右邊或左邊。這類事情正是不該憑直覺,而是必須在深思熟慮之後做出決定才對吧。
(如果是升上高中之前的我,絕對屬於白色的源氏。)
佑麒在心中詢問自己。
(可是升上高中之後的我,心裡希望變成的模樣不就是紅色的平氏嗎?)
正確答案只有一個。決定吧,要選哪邊。
(就算要我選擇一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嘛。)
這就是佑麒心裡真正的想法。
這和那種在面前擺出兩顆不同包裝的糖果,然後要從中擇一的狀況可不一樣。
要選擇一邊,也就代表著得放棄另外一邊。雖然這是佑麒毫無根據的預感,不過他總覺得若做出錯誤的選擇,就會為自己的高中生活帶來不少阻礙,而且他也不認為後果會簡單到與吃顆糖果之時的後悔差不多。
(要選源氏或平氏?)
要選哪一邊呢?他實在無法做出抉擇。
(我是一個人,路卻有兩條。)
儘管如此,在大家都朝著一定方向前進的時候,卻只有一個人茫然地佇立不動,這樣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難,因此佑麒決定先移動再說。
話雖如此,他也不能回頭走出校門,於是只好漫無目標地在半徑三公尺左右的範圍內晃來晃去。
自己明明有稍微提早出門,結果卻在這種地方遇到挫敗,實在是太丟臉了。其他應該是搭乘比較晚的公交車到校的一年級新生們,不斷地追過佑麒並向前消失在左邊或右邊的路上。
佑麒看看時鐘並嘆了口氣,現在也到了差不多該做出決定的時間。這時前方的岔路旁有了動靜。
右邊…也就是坐在白色源氏的詢問處那裡的高年級學生當中,有一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對,對方不只是站起來而已,他就這樣朝這裡走過來了。
(冷靜、冷靜。)
佑麒像在安撫加速的心跳似地在心裡對自己如此說著。畢竟「這裡」並不一定等於「我這裡」呀。
雖然那名高年級學生與自己之間現在剛好沒有其他人,不過只要回頭一看,絕對會有一群群新生由後方走來。佑麒因此轉過頭去。
「——咦,沒人。」
真不巧,學生們的人潮似乎正好在這個時候中斷了。
(不,等等,這名高年級學生要找的對象不一定是人類啊,也有可能是種在林蔭道上的樹木,或者是我後面的校門之類的東西。)
在佑麒思考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