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月亮到哪兒看起來都一樣,
沒想到連月亮看來都這麼遙遠……
少女因為冰冷的夜風而擁緊身體,抬頭望著浮現在遠處天空的一輪明月。
故鄉的月比較近,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及。
京城的月如此遙遠,風如此冰冷。
身體已經完全冷透,而且明天一大早還要練習,她心裡想著必須早點回去休息了,但此刻卻一點兒也不想回到教坊去。
……大家,都好嗎?
懷念的面容在皎潔明月上浮現又消失。——父親、母親,還有弟弟妹妹們。
自己是家裡最年長的,先被賣掉也是無可厚非,否則弟弟妹妹們沒有東西吃。我不能哭。離開家是為了大家好。
想到這裡,少女咬唇。
儘管如此,少女仰望明月的大眼睛,仍泛著水霧。
……大家一定很好吧?不要緊,我也很好,所以不能哭,如果哭了——
「誰在那裡?」
突然有人出聲,少女倒抽一口氣,驚叫一聲轉頭。這個動作讓她原本隱忍的淚水,落了二湔在臉頰上。
月光下站著一名少年。
十六、七歲左右,穿著整齊,看樣子不像是夜晚巡邏的衛兵——
少年朝著少女走來。
「……你在哭?」
「沒、沒有。」
少女立刻回應,連忙擦擦自己的臉頰。
「怎麼了?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這種地方?……你從哪裡來的?」
「教坊……」
回答的同時,少女仰望少年。
他臉上是優雅且溫柔的表情。
想起自己認識的男性,全是些硬如石頭的粗野傢伙,這名少年雖同樣是石頭,卻像顆琢磨精鏈過的寶石。
但他看起來絕不軟弱,或許是因為他有一對清澈俊朗的眉毛,更有著一雙意志堅定的雙眸吧!
「教坊……也就是說,你是宮伎?」(①宮伎是在宮裡表演音樂、舞蹈、戲劇的女藝人。)
被說中按說也不會有什麼麻煩,少女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些難為情,縮著脖子輕輕點頭。
「可是教坊應該已經休息了吧?三更半夜的,你為什麼散步到這兒來呢?」
「……」
少女無法回答原因,只是低著頭。
於是少年配合少女眼睛的高度彎下腰,湊近看向她的眼睛。
「我沒有生氣。待在外頭太久,身體會受寒。如果沒有繼續待在室外的理由,就儘快回屋裡去吧!」
聽見穩重的語氣,少女戰戰兢兢地抬頭。
少年正在微笑。
「因為,我想看月亮……」
儘管這裡是銅牆鐵壁圍繞的廣大京城,儘管這裡是矗立在京城中央、氣派的宮殿內,少女認為只有月亮和故鄉的相同。
「月亮?……原來是月亮啊!」
少年脫下上身的袍衫,披在少女肩上。
比嬌小的她大上許多的袍衫,下擺都拖到地上了。
「晚冬賞月也不壞。跟我來。」
「咦?可是,那個……」
少女很慌張。她突然想到這種半夜時分還能夠待在宮殿內的,想必是地位崇高的官吏,或是更有身分的——皇室親族等人士。
「這裡風大。想看月亮的話,可以選能夠遮風的地方。」
「……」
這人是誰?
少年才邁步走出,發現少女佇立不動,又苦笑著走回來。
「別擔心,就在附近。」
「……」
「叫什麼名字?」
「……咦?」
「你的名字。」
「……愛鈴。」
猶豫了一會兒,少女——愛鈴說出名字。明明是個鄉下姑娘,卻有這麼可愛的名字——她每次報上名字時,總會被這樣嘲笑。
「愛鈴,真是個好名字,很適合你。」
「咦……」
本以為會面對一番嘲弄,沒想到少年仍與剛才一樣,臉上帶著沉著的笑容。
——真是個好人。他一定不會嘲笑別人吧?
愛鈴鬆了一口氣,跟著少年邁出步伐。
但當她看到少年前往的地方有衛兵駐守,又連忙止步。
「怎麼了?」
「那個……」
「不用擔心,前面是我的花園。」
……我的?
入宮日子還不算長的愛鈴,只知道教坊內及周圍的建築物而已,對於接下來要被帶進誰的花園,一點概念也沒有。
——可是就算是官吏,也不太可能在宮裡擁有自己的花園吧?再說,這名少年如果是官吏,未免太年輕了。
愛鈴躊躇著,面前的衛兵看到少年,立刻立正站好。
「您回來了!」
「辛苦了。你也差不多該回崗哨去了。沒關係,退下吧!」
「是。那麼小的就離開了,慧俊殿下!」
——慧俊殿下?
這個名字我聽過,不對,來到這裡後,曾有人當面說:「我們這些宮裡的富位要負責服侍猿國皇帝,但陛下最近龍體欠安,因此我們展現每日鍛鏈之技藝的對象,即為預計將來會繼承帝位的慧俊太子殿下,或是太子的弟弟升貴親王殿下,以及諸位貴族——」
慧俊殿下。
「……太子……慧俊殿下……?」
袍衫自愛鈴肩膀上滑落。
預計將來繼承帝位的少年,苦笑著拾起袍衫,再次為愛鈴披上。
「我的確是陸慧俊,不過你不用放在心上。今晚的我,只是和你一起觀賞月亮的某個人。」
——會有人聽到殿下說不用放在心上,就真的不在意嗎?
愛鈴忍不住後退,卻踩到袍衫下擺。
「呀啊……」
「愛鈴!」
愛鈴的手臂在半空中揮舞想要抓住東西,卻踩到衣擺而一個踉嗆,準備好迎接跌倒的下一秒,慧俊已經抓住她的手臂支撐住她的身體。
「——你真輕。」
「咦……呃、那個……」
「來,過來。」
愛鈴還來不及保持距離,慧俊已經拉住她的手。
「啊、呃……那個、那個、那個……」
「現在正好是賞梅的時節。白天能夠看得更清楚喔!」
「呃、呃……」
——我的手……
慧俊緊握愛鈴的手,拖著猶豫的她前進。
「這邊,注意腳下。」
剛才明明那麼冷,現在她的臉蛋卻滾燙到快要噴火了。
穿過各式花草樹叢間,走過小橋流水,兩人來到花園中央的池亭時,慧俊才總算放開愛鈴的手。
手一離開,愛鈴幾乎額頭貼地趴跪在地上。
「對、對不起、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為什麼突然道歉?」
「因為、因為……」
因為借用了太子的袍衫,還直接觸碰到太子的手,就算是鄉下來的人,也知道這是多無禮的舉動。
愛鈴顫抖著,不曉得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慧俊伸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攙扶她起身。
「你這個樣子會讓我覺得很孤單,算我拜託你,站起來吧!」
——孤單?
聽到這話,愛鈴忍不住抬頭。
慧俊的臉背著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但愛鈴似乎感覺自己目視到他的臉上,是如他所迤的孤單微笑。
「……我不喜歡孤單。」
「這樣啊……我起來就是了……」
在慧俊催促下,愛鈴緩緩起身,接著她被領到角落的椅子,和慧俊一起坐下。
「我明白大家是因為我是太子而有所顧慮,但現在只有我和你,不會有人怪罪你,所以放輕鬆就好。」
「……別人顧慮你,會讓你感到孤單嗎?」
「嗯,很孤單。」
愛鈴近距離看著慧俊的臉。他的表情仍舊溫柔。
「……太子殿下也會感覺孤單啊?」
「愛鈴也感覺孤單嗎?」
「是的。」
她能夠假裝自己不寂寞,但看到慧俊,她覺得自己沒必要撒這個謊。
「我也覺得孤單所以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