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部分.2.3

但吳為無論如何不肯到他的調研組去。

不知佟大雷整天干不幹工作,幾乎每日二信,幾乎每晚必來,越來越把吳為的家當做了自己的家,而且不管吳為在不在家。如果吳為不在,就對葉蓮子獨角戲似的說個不停,鬧得吳為不勝其煩。她終於明白,對這種男人溫良恭儉讓不得,只好寫了一封低能的信——佟大雷同志:

鑒於您的一些信件與行為,我有必要作如下聲明:

一、我們是工作關係,我更是將您作為一位「老同志」來尊敬的。

二、您曾對我表示愛慕,我也曾多次表示拒絕,本不該舊事重提,可是您最近的行為使我有必要重申,您是有婦之夫,一再對其他女同志表示愛慕是絕對錯誤的。

三、請不要再寫信和送什麼材料給我,更不要再到我家來。請尊重我的請求。

吳為

這一來,倒又給了佟大雷寫信的理由——我只是向你表示愛慕之情,並沒有要求相愛或談戀愛之意。相愛者,摟腰起舞,擁臂而行。但一個人表達愛慕之意,似乎也無須對方批准吧。過去我家有幅齊白石的畫。上書:「宰相歸田,箱底無錢,寧可為盜,不敢傷廉」,我很愛它。

最近我同朋友說,每早我都要到我愛人那裡去一次。美國大使館外的櫥窗里有一幅照片,四十左右的一個女人,穿一件紫絨緄邊長衫,抱著一個周歲女孩,坐在花園裡,靜穆慈和,我非常喜歡。

每早起來跑步就想到這張照片,跑了兩公里,在窗前總要停下來看一看。都是一種愛。只要我不搶人的或者按照我的意思改變它的形象,何必要求別人的同意!

自認識你以來,知道沒有同你談情說愛的資格,不過片面地認為你是知己,單相思而已;實在討了沒趣,冥頑之性,依然不改,活該!

當然我也有過錯,寫信於擾了你,已經認識就改了。至於談戀愛,更遠了,「戀」之一字,表示語言一致,互相同心,是物質與靈魂相互統一的最高境界,古往今來,有幾個能談得上!低級一點的「戀」也是有的,我將來也許會試一試,自信還是有能力的人,讀的書也不比一些人少,也有一定的政治頭腦和才能,總不至於比寫幾篇指導敲敲邊鼓的人差。

最後我要表明的是,即便你與我絕交,我也不是以牙眼相報的小人,你絕的不過是私人之交,我也早知無建交的可能,但在公誼上仍然會在你需要時給予幫助,受不受在你。你母老子幼,如有緊急之事,比如找個條件好的醫院、醫生(只是打個比方),只要你一個電話通知,一切照辦,絕不推諉,前人云:「人以國土待我,我亦以國士報之。」

也希望你有朝一日找到一個條件好的人,有個歸宿,因為你母老子幼,萬一山長水短,你不是丁玲也不是冰心,還是在前進路上奔命奮鬥的人。

吳為想起當年在幹校,為年老體衰的葉蓮子一人帶著禪月的艱難,請求胡秉宸幫助的那次談話,傷情地搖搖頭,相比之下,這個佟大雷倒還慷慨大方……不過這也許是佟大雷的「創作」,可佟大雷有什麼必要「創作」?他又不是不知道沒有希望?當然她也不必為此考驗佟大雷是否為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之人。

說是再不干擾吳為,不過說說而已,佟大雷仍然窮追不捨。當他忍不住又到吳為家看望時,吳為把佟大雷堵在玄關那裡,一句客氣話也沒有,更不留他坐一坐,冷情地瞠視著沒臉沒皮的佟大雷,等於馬上下了逐客令。

可對這樣一個死纏爛打的人,不如此決絕就後患無窮。

接著她哀傷地想,如果一個人不愛一個人,真是什麼殘酷的事都做得出來。想想當年被胡秉宸堵在他家門板上的「自衛」戰,胡秉宸不是狠心到置她於死地又怎麼解釋?可她與胡秉宸不同,她從未誘惑過佟大雷。

12

與史嶠的重逢,使胡秉宸對吳為的感情起了質的轉變。在一位老領導的遺體告別式上,走在胡秉宸前幾位的一個男人突然倒地,有轟然一聲倒了一座山的感覺,也許那人比較高大,更因為瘸跛。工作人員急忙將他抬到休息室去了。

然後就聽老戰友們說暈倒的是史嶠。

自史嶠從腰間拔出一支袖珍手槍,撲倒在大別山一條溝壑中等待他那位優秀偵察員之後,胡秉宸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只聽說「文化大革命」期間,史嶠因被捕問題又受到不少衝擊,之後聽說安排在黨的哪個監察部門工作,然後又沒有了消息。遺體告別後,胡秉宸到休息室探望,不論他對歲月滄桑有了多少認識,還是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那個儒雅的史嶠。像剛從歲月的塵埃中爬出,灰頭灰腦,除靈魂之光在眼睛深處那條時光隧道的人口偶爾一現卻又立刻隱人黑暗時,哪裡還看得出是大學的高才生?又哪裡看得出曾「恰同學少年……糞土當年萬戶侯」?

因李琳叛變被捕經組織營救出獄,又經組織甄別審查後,史嶠以為一切問題一清二楚,根本沒想到誰又在他的檔案中加了一個「犯有政治錯誤」的結論,一直懷疑他有變節行為,直到亂了章法的「文化大革命」,這個問題才曝光。

史嶠何止是傷心!他是灰心,徹底地灰心了。

「文化大革命」中,所有從法西斯那裡躉來的手藝都不能摧毀的史嶠,卻讓灰心摧毀了。

那時他反倒常常想起胡秉宸的兄長鬍秉宸,終於懂得胡秉衰當年對他說的那些話,才叫句句是真理。回首當年,為什麼不與莫逆胡秉宸一同去研究佛學?像他這種人,怎能不自量力地鬧革命?不過他到底是個什麼人?自己也說不清楚。

僅就他那一臉的苦相,與其說是一個共產黨員,不如說是一個聖徒或苦行僧。即便還是黨內相當級別的一名領導時,也是一副無可言說的樣子。

曾有相當級別的史嶠,也不知這個結論會隨著時代變化升值,本采一兩重的結論,可能會漸漸攀升到無法度量的地步。如果史嶠知道這麼回事,一定會像簽訂一份合同那樣,逐字逐句按照法律條文將當初組織上的那個結論,規範得無隙可乘。可誰能看得到自己的檔案?誰又能知道你的檔案里塞了什麼?

這個不為史嶠所知的包袱一背三十多年,直到「文化大革命」後才落實政策,變節行為一風吹去,可是他已進入暮年,耳聾眼花,又在關押中得了風濕痛,腿關節變形,行動不便,如一架報廢的機器,這個落實又有什麼意義?

多少年來史嶠都繞不過那個彎子:上級領導也好、同志也好,怎麼不想想那個非常簡單的推理?像他這樣一個重量級的地下黨被捕,他們那個系統的地下工作何曾受到些許損失?他的出獄難道不是組織營救的結果?竟懷疑他有變節行為,像對待叛徒那樣對待了他幾十年!

可就是沒人想一想。不再以變節論處!難道還讓他像重見天日似的高唱「太陽出來了」?

幾十年來風吹雨,除見老一些,胡秉宸可以說是沒有什麼變化。史嶠一眼就認出了他,握一握手,默默相對,連一般的應酬話也沒有。真是相逢一笑間,往事成煙。作為與他直線聯繫的下級,胡秉宸應該很清楚當時這件事,史嶠也曾對調查他的人說,胡秉宸完全可以證實。胡秉宸也的確為他證實過,可那些人需要的不是事實,他們需要的是在蹂躪和作踐中確認自我……還有什麼可說?如果說一說之後這台機器還能啟動,那就不妨說說;現在這台機器廢都廢掉了,還談什麼啟動!胡秉宸只說了一句:「多多保重!」沒有打探一句別後的情況,問一句是否需要幫助,或說一句「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總之說什麼都不合適。

史嶠只說了句:「謝謝。」除此也是說什麼都不合適。

胡秉宸步履遲疑地走出了休息室。與史嶠的重逢,給了多思的胡秉宸以極大的震撼。

回到家裡,進門就見一個著中山裝的老鄉獨自坐在廳里,那套中山裝很隆重地「裝」在身上,顯然是為這次會面特備的。見胡秉宸進門就撲上來拉住他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裡,熟絡得不得了地說:「可見到你了嘍,老領導啊,硬是不易!」

胡秉宸實在想不起何時領導過這位老鄉,借放報紙的機會抽出自己的手,倒不是對老鄉的無禮,而是絕對不喜歡與一隻同性的手這樣緊握。

白帆忙從裡間出來解釋:「說是你過去的一個地下老交通。」

老鄉說:「胡領導啊,你怎麼不記得我呢?記得嗎?還是我調查得知,打銀器的貧農咋個變成地主了嘛!」什麼銀器!什麼貧農變成了地主!雲里霧裡讓胡秉宸摸不著頭腦。

一九四九年後不少人到京城來認老同志,可那一浪早就過去幾十年了,怎麼到現在還有人來認領?會不會是個騙子?

老鄉並不氣餒,依舊熱情提示,胡秉宸這才想起幾十年前的舊事,人也隨之熱情起來。

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又掀起反共高潮,在國統區大肆逮捕共產黨員,地下黨組織遭到很大破壞,一些黨員脫離了黨組織,有些支部已徒有其名。同時國民黨加緊了對陝甘寧邊區的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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