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又關上了,這才明白剛才那個人是胡秉宸,這才感到她的五個手指那樣疼,一個個像被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了。不知道胡秉宸用了多大力氣,也實在看不出矮瘦的胡秉宸居然有這樣大的力氣。從此沒有了消停的日子,天天都有一種陷落、墜落的感覺,無緣無由,無法遏制。
胡秉宸當然知道吳為跟著幹校一起撤回了北京,雖然他們每天由同一個大門進出,卻也和天邊一樣的了。
就算在大門口碰見她,他也沒有理由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專車裡跳出來,只是為和她打個照面,說一句:「吳為同志,好久不見了。」不好,好像他老在計算多久沒有見到她。
那和她說什麼好?
胡秉宸覺得自己好沒意思。
他根本不會跳下車。既然不會跳下車,又何必費心琢磨見到她說什麼?
每每在秘書送來的文件中,看到與吳為所在部門有關的文件,心裡總是一驚,思緒便會從眼前一大堆龐雜的事務中游移開去,想起那些下雪的日子、雪地里扔雪球的那個女人和等在雪地里的自己……怎麼總是下雪的日子?
深思遠慮的胡秉宸突然沒了分寸,開始為找個理由與吳為見面而心煩。
萬事難不倒的胡秉宸,卻在這個問題前面徘徊不已。
這棟辦公樓有幾百個房間,不過搜索範圍還是有辦法縮小。他在秘書辦公桌的玻璃板下,看到一張下屬各局所在樓層表,很容易在四樓找到吳為所在那個局的位置,但也有二十多間,她在哪一間呢?就沒法知道了,又不便向秘書打探得那樣具體,秘書就會想,一個副部長,為什麼隔了若干級別打聽一個普通下屬?就算他能想出一個什麼理由,也得由她所在那個局的局長來彙報,處長都靠不上。
最後忍不住跑到四樓,把吳為所在那個局的辦公室二十多個房門依次推開,和每一個工作人員握了一次手,和每一個工作人員說了一句:「知道大家從幹校回來了,來看看同志們,看看同志們。」
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卻還是讓那個局的所有職工覺得莫名其妙。
跑了幾個辦公室也沒見到吳為,胡秉宸有點按捺不住,幾乎把秘書叫來給他好好查查,又想,這樣的事怎好讓秘書去查?只好耐著性子一間一間辦公室往下跑,終於看見她埋頭坐在二大堆表冊後面。和一般女人一樣的齊耳短髮,一件碎花的中式對襟小襖,一樣的一個女人,一陣大喜過望,隨之心也安靜下來。
只得迂迴前進,先和其他職工一一握手,不知第幾遍地重複著:「聽說同志們都從幹校回來了,來看看大家。」
人們臉上漾起欣賞的微笑,胡秉宸倒是沒有一闊臉就變。
吳為卻沒有聽見,愁眉苦臉地對付著那些表冊。胡秉宸便覺得這個與他應對「客自長安來,還歸長安去」的女人,與那些表冊糾纏在一起,果然荒謬。
等到握住吳為的手,情不自禁地加了力,胡秉宸當然要讓她永遠記住這一次握手。
他的手裡,長久地留有握著吳為手指的感覺,既有如願以償的滿足,又平添了更多的企望。本以為不過是想看看她,實在是擔心她會忘記自己。瞧她那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難道不高興與他再見?
為了這個「再見」,他費了多少心思?握了多少並不想握的手?
他的手就那麼容易握到!
胡秉宸快步走出吳為的辦公室,恍惚地站在走廊里,心裡有做錯事的茫然和唐突,自責起自己的浮躁。
好像要懲罰自己,臉上便現出比往日更加嚴厲的神情。要是現在碰到吳為,相信胡秉宸看都不會看她一眼。
每時每刻,吳為都想發出求救的呼聲,可是沒有人能夠救她。就連走在馬路上,她也不自禁地捏緊拳頭,咬緊牙齒,一副準備抵抗到底的架勢。可她的抵抗是徒勞的,就像在沙漠或沼澤地上壘築的堤壩。胡秉宸也想不到那樣難以自持,又恢複了他在幹校的作業,隨時都在尋找與吳為「偶然」相遇的。
機會。
那天吳為站在印刷機房外,校對剛從鉛版機上取下的文件,雖然低著頭,卻感到一陣不安的騷動從身上流過,從頭到腳,像水淋又像火烤,冰涼而灼熱。現在不用看就知道;胡秉宸來了。她萬般無奈地從文件上抬起頭,胡秉宸正坐在車裡向她凝望,嘴唇不停地嚅動著,像在對她說些什麼。在說什麼?
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怕,難道他也像她一樣為什麼所苦?
吳為橡被焊在地上,立刻不能動了。但還能明白鬍秉宸下了車,向辦公樓里走去,並隱沒在門廊的暗影里。直到喘息漸漸平息,吳為才繼續校對那份文件。她怕出錯,反反覆復校對了許多遍,直到自認找不出差錯才上機印刷。可是等到工人把印好的文件送到辦公室後,處長把她叫了去,指出這份由她起草的文件,有幾處非常明顯的錯誤。
完全毀了!
可胡秉宸對她說過什麼嗎?沒有。應允過什麼嗎?沒有。為了-個明確的答案,她提起筆來,給胡秉宸寫了一封信。
又為了那個迴音等得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無所終日。
回到家裡話也懶得說,靠著暖氣面對牆壁,從傍晚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天亮,也許明天會帶給她什麼希望。
然後又到了下雪的日子。一到下雪的日子就想起那些下雪的日子,更加千頭萬緒。
葉蓮子說:「你是不是病了?」她搖頭。
葉蓮子憂心的目光,讓吳為感到騷擾,便遲遲不想回家,在街上踽踽獨行。不知怎麼就敲響了胡家的門,也許、因為那個晚上又下著他們兩個人的雪。
實在太意外了!
吳為的臉在風地里吹得潮紅,眼睛也亮得很不正常,一看那雙眼睛,就是非出事不可的眼睛。
不要說胡秉宸,哪個不想惹禍的男人見了這雙眼睛都得往後縮。
現在玩笑鬧大了,可不是飛兩個眼兒、調兩句情的問題。
全是在幹校太閑鬧出的事。
一個又一個對策飛快地掠過胡秉宸的腦際,他選擇了其中之一,然後就像武裝到牙齒,有備無患地讓吳為進了門,客氣得讓人覺得他正在盼望這個機會。可以說胡秉宸正盼望著這個機會。
吳為那封信來到時,他幸好在家,但還是出了一點汗。要是他不在家,肯定會被白帆拆閱,那樣一來,家無寧日問題倒不大,鬧到機關可就非同小可。雖說他的同僚不乏這方面的記錄,可他不允許這樣的鬧劇發生在自己身上。
胡秉宸很為一生清白而自得,不但不願玷污它,連濺上一點泥點也不行。像那出家修行之人,馬上就要修成正果,怎能讓吳為這樣的女人壞了金身?這樣的女人只能隨便玩玩,不能當真。
他絕不允許將來人們在他的追悼會上,帶著嘲諷的微笑聽主持人念他的悼詞,像他常常在別人追悼會上做的那樣。那些悼詞,千篇一律地偉大光明,所以他的偉大光明一定要足金足兩。而且他的地位來之不易,他是憑自己的聰明才智奮鬥到這個位置上的,就是現在,多少有山頭的人都在覬覦著這個位置,不謹慎從事豈不等於自戕?
與吳為的那些調笑,不過都是暗示,只可意會,了無痕迹。而對這樣冰雪聰明、心有靈犀的女人,又足以說明心意。
綜觀胡秉宸對吳為前前後後的態度,實實在在是身體力行「想辦法讓她們主動」的八字方針。
難怪多年後他在對吳為的一次政策交底中說道:「我搞女人,從來不主動。」
吳為聽了不覺一驚,「照你這樣,又怎麼能把女人搞到手呢?」他嫌吳為少見多怪,「想辦法讓她們主動啊。」確信滴水不漏之後,胡秉宸把吳為的來信交給了白帆。客觀地說,他倒不是想出賣吳為,而是擔心吳為再有來信落在白帆手裡,就好像早有前科。看完信後,白帆把信往茶几上一丟,提出一個實質性的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原來不是把信一交就能了事!他與白帆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這就是一個革過命和沒有革過命的女人的不同。白帆不需要他的表白,表白有什麼用?
「這不是和你研究,徵求你的意見嘛。」
「和我研究?徵求我的意見?」白帆摘下花鏡,往沙發上一靠,「同志,這主要看你的態度。」
「這樣一件小事?」「恐怕你還是要有所表示才行。」白帆想起胡秉宸的那些舊賬,以為這麼容易就能向她交差?
「這女人的文字不錯嘛……」
「不,不。」
一不小心就站在了女人的陷阱旁,胡秉宸有了被兩個女人左右夾攻的感覺,可得小心從事。
或者這僅僅是她的疑心?除了和表姐綠雲的那段情,即便後來和女秘書有過一段不緊不密的關係,和保姆有過一段很物質的關係,但都不似這次吞吞.吐吐、閃閃爍爍、飄飄忽忽,和他一貫的果決甚至冷酷不大相同。她為什麼懷疑胡秉宸?
也許是他語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