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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開了船,葉蓮子才算有了安全感,日本人是再不能到這艘船上來殺人了。
吳為歡蹦亂跳地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備感放肆的可貴,自她解事以來,第一次不必看人臉色行事。她的笑聲全心全意,不管不顧,忘乎所以。這笑聲讓人先是會心,而後又有些擔心。擔心什麼?說不清楚。頭等艙里有位濃眉大眼的夫人,穿一套白色長裙、白色鏤空高跟皮鞋,戴一頂巴拿馬草帽;第二天又換了花綢旗袍……常常戴著太陽鏡坐在甲板上,閑適地看書、看報或是看海。
吳為從她面前跑了過去……
夫人向這個讓人不能不回頭的孩子招了招手,吳為面無羞色地走了過去,取下攤在夫人手掌里的糖果,又頑皮地伸出小手拍拍夫人的手臂,給她一個天真無邪的甜笑,還說:「謝謝。」
吳為自小對女人就有到位的鑒賞,她喜歡女人,特別是有品位、有毛質、有風度的女人,如果順其自然,她很可能是個同性戀而不是異性戀者。好比對待這位夫人的態度,特別是用小手拍拍她手臂的舉動,很難說不包含著一種天成的招逗。可是上帝在捏咕她的時候,手指頭不知怎麼哆嗦了一下,她就此被扒拉上異性戀的苦旅。「小朋友,幾歲啦?」吳為伸出四個短而粗的手指,又加上一個胖巴掌,「四歲半。」那雙還沒長成的。小手,看起來也很男相。「你叫什麼名字啊?」她問吳為。
「難難。」「什麼,有叫這種名字的嗎?」夫人環顧四周,像在找人問個所以。吳為還說不清楚四聲,難怪讓人不解。跟在一旁的葉蓮子解釋道:「是東南西北的南。」
「她是在南方出生的?」
「不,在北平。」葉蓮子客氣地微笑著,但那微笑是距離的、維持的,掩蓋著受過驚嚇傷害的畏縮和戒備。她的臉同時就被罩在了微笑的後面。
「噢,北平,我去過。」夫人這才開始打量葉蓮子。這時的葉蓮子,已是雜陳百味腌制過的葉蓮子,這種腌制既毀壞了許多,也為她早年那一覽無餘的美麗,增添了難言的風韻。「我的一個親戚就住在東絨線衚衕,離故宮不遠……你們住在什麼地方?」她卻有明顯的南方口音。「東城,東四牌樓附近。」
「只有你們母女二人到香港去?」
「是的。」
「你先生呢?」「我……我們正是去找他的。」葉蓮子的心事就忽隱忽現在臉上,眉心顯出蒼涼的皺紋,一抹深色的暗影浮過她的雙眼,連眼白都跟著一起暗了下來。可她馬上閉緊了嘴,點點頭,調過身去追趕吳為。那夫人就想,這女人定有大難。
風浪說起來就起來了,看上去龐大無比的羅斯福號,被海浪撥弄得六神無主,立刻如玩具那樣,不堪實踐的檢驗。
葉蓮子感到天旋地轉,禁不住嘔吐起來。到了船上,她才知道餐點已包括在船票里,她像所有乘客一樣,有吃飽的權利。可是如此美味的免費餐點,全讓她吐出來了。最後吐得沒有什麼可吐,只好吐苦水。她不無惋惜地苦著臉想,吐得可是真乾淨!
風息浪止後,就快到九龍了。這時葉蓮子才覺得自己的確冒昧,她甚至沒有寫信告訴顧秋水,就敢捏著從於高祥那裡得到的地址——也不想想這個地址是否可靠——不知天高地厚地闖來了。到香港後能不能找到顧秋水?找不到怎麼辦?本來就沒有多少錢,買了船票以後更是所剩無幾,既不會說,也聽不懂廣東話,打工都是問題……
葉蓮子的不留後路,是否別有動機?
似乎冥冥中有人暗示,如果寫信告知顧秋水她的到來,那她就根本不能成行。
但她又心生忐忑,這樣揣度顧秋水好像是背叛了他……過不了多久她就會知道,這種暗示不是無中生有。
船靠碼頭之前,葉蓮子匆忙地換上了二太太賞的那件鑲黑緞邊的黑旗袍。
葉蓮子拉著吳為跟著人群急急下了船,一腳踏上那繁華之地,隨之也就領教了繁華的凌轢。
繁華是什麼?繁華是吞噬,是無從落腳,是險惡的阻隔。從那一刻起,吳為抵觸了繁華。
除了腳下那隻不但不能給葉蓮子什麼幫助,還需要她手提肩扛的箱子,比照滿耳聒噪的大呼小叫,她和吳為是太冷清了。
倒是請人看過手裡的地址,人們抑揚頓挫地對她哇啦哇啦指點一番,她卻沒有聽懂,仍舊萬事不知地混沌著。太陽很毒地曬在碼頭上,她卻冷汗直流。
人們漸漸離去,擁擠的碼頭疏朗起來,葉蓮子還是不知道往哪兒邁腳。
這時,船上相遇的夫人在親朋的簇擁中走了過來,問道:「你丈夫沒來接你嗎?」葉蓮子搖搖頭,模樣凄惶得讓人心裡一堵,說:「他不知道我們來。」
夫人想,這就是了,難怪葉蓮子讓人一看就覺得發沉。她笑笑說:「這是九龍,還沒到香港呢。別發愁,我家有汽車來接,可以把你們帶過去。不過你有你丈夫的地址嗎?」
「這倒有的。」
夫人看過地址,知根知底地說:「噢——風雲雜誌社,很進步的一家雜誌,很多知名人土常在上面發表抗日救國的文章呢。你丈夫在雜誌社裡做什麼工作?」
葉蓮子感到難堪了,「不知道。」
夫人又想,這就是了。她不無關切地問:「可你知道他一定還在那裡嗎?」
葉蓮子不置可否地點頭,又搖頭。
「先去再說吧。」她伸出一個手指給吳為,吳為就緊緊地握著,然後她領著她們母女向汽車走去。
風雲雜誌社很快就到了。葉蓮子下車打探,夫人吩咐司機等著。
門房說是有顧秋水這麼個人,讓她等著,待他前去通報。
葉蓮子紅著臉,丟掉矜持,三腳兩腳跑回街上,隔著車窗對夫人說:「找到了,太謝謝您了,要是沒有您,真不知怎樣才能找到我丈夫。」很快就有一個男人從門道的暗影中走來。夫人朝那走動在暗影中的男人瞥了一眼,意味深長地對葉蓮子說:「找到就好,多保重!」然後就吩咐司機開車走了。葉蓮子望著遠去的汽車,不無遺憾地想:要是夫人等到顧秋水對她說聲謝謝再走,該多好!
坐在汽車裡的夫人想:那男人顯然就是她的丈夫,酸氣十足。不是窮酸,很多人也窮,可並不一定都有這種酸氣,好比船上碰到的這個女人。這女人千里迢迢、勇氣十足來到這個危險四伏的花花世界,原來為的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剛才她還擔心這女人找不到丈夫,現在卻並不為她找到丈夫而慶幸。
在葉蓮子的香港之行中,這個忽悠出現又忽悠消失、著實幫了地一個大忙的人,什麼痕迹也沒有留下。
從此無影無蹤的這位夫人,卻不時地在吳為的記憶中出現,尤其相逢胡秉宸後,更是不斷自作多情地猜想:這位夫人會不會是胡秉宸的親戚?
吳為希望是。她總是一廂情願地希望,所有的幸運都與胡秉宸,乃至胡秉宸的那個家族有關。
有關這次旅行,吳為記住的只有這位夫人和葉蓮子用一條水綠色手帕為她疊制的小老鼠。當她讓小老鼠在撓動的手指上爬行時,一不小心掉進了大海,眼瞅著就被綠色的海浪所吞沒。
直到四十多歲再次與海重逢之前,她一直以為海是綠的,而不是詩人們常說的那樣「啊,蔚藍色的大海啁廠結果看到的既不是綠也不是藍,而是沉溺的黑。
想不到在這重逢時刻,讓葉蓮子最為激動的卻是顧秋水的腳步聲。
這個讓她「望穿秋水」,含辛茹苦等了四年的腳步聲,此時此刻實實在在、可依可靠、一步一步終於朝她走了過來。
她低頭對吳為說:「看,爸爸來了,爸爸來了!」
吳為卻帶著對夫人和綠色小老鼠的懷念,坐在地上,靠著箱子睡著了。對她來說,這個讓葉蓮子激動不已的男人,已在一九三七年七月的一個早晨走出了她的生活。除了血緣,他們可以說是毫無關係了。即便日後與顧秋水有過一段段短暫相處的日子,不管顧秋水怎麼想,對吳為來說,他們頂多是同一公寓里的房客,不能再多。當顧秋水來到身邊時,葉蓮子還是流出了眼淚。等到抬眼與顧秋水相望時,又破涕為笑了。不論她的眼淚還是微笑,都不得不在瞬間收起。她雖來不及解讀那一瞬間在顧秋水臉上滾動過幾層信息,但顯而易見,絕對沒有重逢的喜悅。面對這樣.-個油鹽不進的顧秋水,葉蓮子張皇失措。而顧秋水劈頭一句就是:「你怎麼來了?」
這讓葉蓮子更不知怎樣回答,就忙著把吳為弄醒,「叫爸爸,叫爸爸!」
吳為就是不肯叫。
她多大了?四歲半了吧。很有主見呢!
顧秋水皺著眉頭笑了笑,潦草地逗了逗吳為的下巴,說:「這個孩子,怎麼是這個樣子!」
平時吳為是個很容易被說服的孩子,現在卻不聽招呼了。葉蓮子繼續催促著:「叫爸爸,快叫爸爸呀!」
顧秋水訕訕地說:「算啦。」他早忘記當年離開北平時,曾為懷裡那個軟和和的小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