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分.4.3

時隔幾十年,葉蓮子還是一下將目光拉到這道褲邊主人的臉上,——果然是顧秋水。

現在葉蓮子也可以用顧秋水當年對她說的那句話來回報他了:「你怎麼來了?」可她自甘放棄了這個絕佳的機會。

顧秋水說:「傳達室說吳為出國了。我說,我來看看她的母親。」甚至沒等葉蓮子說「請進」,就仍然像這個家庭的主人那樣進了葉蓮子和吳為的家門。環顧著這個與他風格完全不同,也沒有了他位置的家,那一點故作的佻巧,不由得就轉化為一點由衷的酸妒。

葉蓮子平和地坐在他的對面,那是幾十年凄風苦雨熬煎出來的平和。顧秋水感到了它的重量,只好收起他的不實,從實招來:「我想看看吳為和我的外孫女。」

到了下巴和脖子已然與感恩節那隻火雞相差無幾的時候,顧秋水忽然想起世上還有自己的一些骨肉。這隻感恩節的火雞雖讓葉蓮子頓感流年似水,一切也都隨之而去,然而畢竟還有被流光遺落在岸旁的絲絲縷縷……等到吳為出訪歸來,葉蓮子說起顧秋水的來訪:「……我趕快把他打發走了。」

「為什麼?」

「無話可說。」「無話可說?您從沒對他說過您為他受的那些苦,現在還不該和他好好談談嗎?他老是說和您沒有共同語言,對他說,這就是你們的共同語言。」「婚都離了幾十年,還說那些幹什麼?」

「他不該好好反省反省嗎?怎麼可以那樣對待咱們孤兒寡母?就是對待一個路人也不能見死不救啊!」「他知道你現在很順利。」「哼,知道就好。」吳為想像著顧秋水坐在她們家裡的樣子,忽然明白,她之所以能夠從社會底層掙扎出來,向老顧復仇,應該說是一個重要的動力。她斷然拒絕了顧秋水的請求。一九五二年的一天,已升任為校長的秦老師,深感棘手地把葉蓮子請到辦公室,拐彎抹角地說著:「葉老師,學校、教師、學生對你的教學都很滿意,吳為也上了中學,聽說你們沒有申請助學金……你還是那麼要強。」一九四九年後他們反倒生分起來,因為都是從舊社會過來,難免有人說是串聯,只能各自鎮定平和,兢兢業業地做著一份工作。

「現在生活安定了,物價也很穩定,不給吳為申請助學金我的工資也夠用了。」

「可能還是清苦一些吧。」「比從前好多了,你記得四九年以前……」「當然。」秦老師怎能不記得!葉蓮子曾經真的不具備一名教師的資格,他是親歷親見葉蓮子如何靠查《辭海》的辦法,一步一步成就為一名優秀教師的。

因為窮得連盞油燈也點不起,葉蓮子每晚都留在辦公室里查《辭海》,把吳為一個人丟在山門洞里。小小的吳為,默坐在山門洞里不知想些什麼,一坐就是一個晚上,或早早就獨自睡下,不知星光能否給山門旁她們那間小屋一些光亮……從未奢求過大人的呵護,像不像只狗崽子那麼禁活、禁折騰?

有時候《辭海》也查不明白,就只好向他人討教,為此沒少被他人奚落。每當被人奚落的時候,葉蓮子就固執地沉默著,不哭也不反唇相譏……

現在她們母女生活剛剛平穩,葉蓮子剛剛喘了口氣,就來了這封信。真像有點殘酷。顧秋水通過公安部門費了不少周折找到葉蓮子,不過是為了與她辦理一個正式的離婚手續。一九四九年以後,不羈如顧秋水者也明白了必須照章辦事,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即便對葉蓮子這種可以隨便踹一腳的女人。

「你的身體也比從前好多了吧?」

「是的。」「吳為上學還好?」

「唉,還是那麼淘氣,不好好念書。」

秦老師笑了,「女孩子,長大就好了。現在還有什麼困難嗎?」她認真地想了想,「不,沒有。」

不過一瞬,葉蓮子就把她的生活想完了。如今她的生活就是工作,有工作就有工資,有工資她們母女就有飯吃,吳為還上了學……唉,她看上去沒有一點兒準備的樣子,「這兒有一封信……」葉蓮子抬起眼睛,額上的橫紋深了起來,「顧秋水同志來的。」秦老師繼續說道。

葉蓮子從來挺得筆直的身體一下傾斜過來,像出土文物那樣少有生動的臉,讓人難以置信地突然千變萬化、風雷激蕩起來,這倒促使秦老師儘快將真相說明,「他希望和你辦理一個正式的離婚手續。」

她像是沒有聽懂,用她的臉和肢體面不是語言,請求再次確認。於是秦老師又把話重複了一次,這一次他覺得容易多了。葉蓮子的臉上又是一陣疾風驟雨,之後便麻木下來,像病人膏肓的人,經過一番迴光返照終於接受了死亡,「唔,我……」她原想說我同意,想想又說,「我能不能和他當面談談?」

是啊,難道顧秋水就想用這一張薄紙,把葉蓮子打發了嗎?秦老師說:「也好。很快就放寒假了,你不妨到北京去一趟。」

大年三十,葉蓮子帶著吳為上了火車。車廂里幾乎沒有什麼人,人們早就回家團聚去了。

吳為一上車就橫躺在車座上睡著了,睡得很沉,見不見這個父親對她毫無所謂。

葉蓮子的心緒很亂,一會兒覺得也許可以撿回從前的日子,一會兒又想起過去種種以失敗告終的努力。臨上火車前,她在小鎮理髮店燙了頭髮,對著鏡子不斷審視自己,覺得自己那張臉還有希望。接著又想起顧秋水常說的:「你不過是個漂亮的瓷美人兒,雖然漂亮,卻不招男人待見。」

怎樣才能招男人待見?

她想起阿蘇。

遠離了過去的日子,在求生奮鬥中又漸漸開闊了眼界,葉蓮子不再生恨於阿蘇,而是研究起阿蘇的成功。

是啊,阿蘇並不要求一個婚姻,也不在乎一個名分,也就是說,不會成為哪個男人的負擔。沒有了道義、責任、良心、經濟約束的尋歡作樂,是多麼純粹的尋歡作樂.這種只收進不付出的交換,哪個男人不喜歡?

舉著一張一路風塵、仍然不讓男人待見的臉,葉蓮子到了北京前門火車站。仍舊沒有人接,與當年千里尋夫的香港之行,何其相似乃爾。可是這一次容易多了。吳為又高又大,根本不像十一二歲的孩子,扛起她們的行李就走,噔、噔、噔,問東問西、闖來闖去,事事不用她操心。

然後就到了電車站,吳為一手扶著肩上的行李,一手拉著葉蓮子上了車,還給葉蓮子找了個座位。「是這艄車嗎?」葉蓮子猶猶豫豫。「是。」「該下車了吧?」「您就坐著吧,一共七站路呢。」

只要電車一停站,葉蓮子還是禁不住問:「該下車了吧?」

吳為就說:」七站哪,媽。」

「行李,看著行李,別丟了。」塬上的日子,已然把葉蓮子改造成一個完完全全的鄉下女人。

「我踩著行李上的提手呢。」過一會兒又問:「行李呢?」

下了電車換汽車,吳為領著葉蓮子拐來拐去,好像知道該往哪兒走。吳為自己也奇怪,北京不過是她的出生地,就是在夢裡她也沒有回到過北京,現在怎麼就知道應該往哪兒走?莫非在離開北京的十多年中,她的魂兒仍在這裡生活、成長?

現在是吳為領著她丁。那年去香港找顧秋水,在徐州上火車因為一手抱著吳為、一手提著箱子,幾乎上不了車廂的台階。日本人嫌她行動慢,照她後背就是一槍托,她跌倒在車廂的台階上,吳為的頭磕破了,鮮血直流,她也跌破了膝蓋……不知不覺間她們就換了位置。

葉蓮子有點氣喘,吳為問:「媽,您累嗎?」

「不。」她不是累,她是心慌。

走在那些似曾相識的衚衕里,看著那些熟悉又不熟悉的灰牆、小四合院、迎門的影壁……那時,她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坐守空房、一心一意等著丈夫回來圓夢的小媳婦,現在雖然已是小學教師,可還是帶著他們亭亭玉立的骨血,來圓一個夫妻夢。很久才找到顧秋水供事的機關。想起那年去香港,葉蓮子又有些怕了,顧秋水當頭一句「你怎麼來了?」把她呵斥得體無完膚,到現在那傷口也沒長好。她就對吳為說:「你先進去吧。」

「你就是南南?」顧秋水著三不著兩地說著毫無意義的話。

不是我是誰?吳為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研究著顧秋水,活像顆定時炸彈,不知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就會給他來個爆炸。這就是她酌父親嗎?瞧他那個樣子,整個兒一個舊社會。

在黃土高原上成長起來的吳為,卻清清楚楚知道顧秋水的「舊」和書香門第無關,而是各種半吊子湊合起來的「舊」。因為是半吊子,便有不到位的鄙俗。她感到了羞恥,這樣一個鄙俗、與新生活格格不入的侏儒,居然是她的父親。比較起來,吳為寧肯喜歡那些解放於部的粗布衣襪和土頭土腦的清新。她的面孔被冷風吹得通紅,低頭瞧瞧腳上那雙葉蓮子為她千里尋父,親手縫製的新上腳的棉鞋,牛氣沖沖地一把摘下頭上的棉帽子,頂著一頭的汗氣說:「我媽還在外頭等著呢!」

吳為要是不摘帽子,真像個男孩,和留在他手裡那張五歲時的照片很不同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