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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女人,大多沒有走上社會第一線,一旦家庭那根支柱撤離或是折毀,她們不得不被推上第一線、面對社會大戰場的時候,大部分顯得措手不及、招架無力,以致呈現出千奇百怪的遭際。包天劍的妻妾畢竟是幸運的,在他投奔共產黨前夕都被送往天津,安置在包老太爺的護翼之下,離別前夕,又一一對她們做了具體的安排。
他最先來到三太太那一處小公館。
看得出,他並沒有多留一會兒的打算。好不容易見到父親的孩子們,繞在他的膝下,揪著他的衣服,叫著「爸爸,爸爸」,他也沒有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坐下。在這吉凶難卜、不知何時才能重逢的時刻,也沒有顯出對孩子或三太太更多的留戀。
三十年代初就有了初中學歷的三太太,實在明白她不過是包家的生產機器,就連她生下的幾個孩子,也不過是包家必不可少的傢伙什。既然如此,她也就公事公辦,對著每房太太名下都有、不偏不倚的三千塊錢生活費說道:「這三千塊錢是供我一人開銷,還是幾個孩子的開銷都包括在內?」
三太太的公事公辦讓包天劍心中非常不順。這一次遠行;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孤注一擲,傾囊而盡。帶著那麼多人,還要輾轉於不同軍事佔領區,沿途不知會遭遇什麼困難,他不過帶著一萬塊錢。
三太太的盤算合情合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大太太和二太太名下也是三千塊,這公平嗎?戰亂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點錢能把一家老小的日子支撐到那一天嗎?
即便用來調解妻妾之間的矛盾,看似公正的平均主義也顯得捉襟見肘。
輪到二太太,她卻對著那三千塊錢說:「你出門在外,處處都要用錢,就別給我留了,我在家裡怎麼都好說。」
直到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還不知道與她山盟海誓的包天劍,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不但有了另一個女人,還有了他的骨肉。這是包家上上下下包括傭人在內無人不知,惟獨對她守著的秘密。
如果二太太知道情況是這樣,還會不會這樣對待這筆日後安身立命的錢?恐怕難說。
什麼事都怕參照,參照既然能對比優劣、決定取捨,同時也就製造出矛盾的由頭。包天劍想,二太太、三太太與他的情分如此不同!一把將二太太抱坐膝上,說:「那我就把這三千塊錢帶上了,現在真是需要錢的時候。不過你要是有困難,就去找姐姐她們周轉一下。母親去世後,她的首飾和錢都在姐姐手裡。」
不久之後二太太也是這麼一參照,就在包家攪和出翻江倒海的風浪。
從本書第一部吳為的札記可以看到,二太太被安置在那棟由德國設計師設計的小樓里,三太太則被安置在大明公園附近的一處小院里。日後,葉蓮子將多次以請教女紅為借口到三太太那裡去,希望探得一點顧秋水的消息而又不得而歸的時候,就會拐進大明公園這個其實算不得公園的地方,一泄她的哀傷與無奈。
這些安排,著實讓包天劍費了一些腦筋。
不要以為包天劍有三房太太,就是一個登徒子。
大太太由父母包辦,與他本人沒有多少責任和關係。
三太太由他人牽線代辦,為的是包家後繼有人。
二太太不能生養也是事實。即便他自己不太看重這一點,包老太爺那裡也交代不了。對包家在繼承人方面的要求,三太太不僅達標,而且超標地完成了這項任務,男男女女,品種齊全,但二太太還是包天劍的至愛。
包天劍該算有情義的男人。二三十年代,一個男人娶幾房太太正大光明,根本用不著躲躲藏藏,但他不願傷二太太的心。二太太得到包天劍如此厚愛,既不因為她是金枝玉葉、名門閨秀,也不因為她有一副花容月貌,反倒是個相貌平平、出身青樓的女子。當初包天劍一心一意要娶二太太的時候,並沒有升任師長的跡象,當然也就沒有經濟能力為二太太贖身。
二太太不曾在意包天劍日後會不會有出息,慷慨解囊,自己贖身,說:「你要是拿錢買我我還不幹呢,只為了咱們之間的感情我才嫁給你。今後只求你真心待我,將來能養活我媽、供我弟弟上學就行了。」
這不過是個狎客和青樓女子間的老故事,在中國歷史上曾經並正在上演著許多這樣的故事,因此二太太的義舉也就沒有多少新意。
至於說到感情,包天劍懂得多少「感情」?
「感情」像藝術一樣,是有錢還得有閑階層才能練就出來的技能。而包天劍自小就騎在馬上,一陣風來又一陣風去地征戰,崇尚的是「槍杆子裡面出政權」。說什麼「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錯!
對於視風花雪月、閒情逸緻如糞土的包天劍,不如說「槍杆子里自有顏如玉,槍杆子里自有黃金屋」。只是比之常來常往的狎客,包天劍可能多了那麼一點呼喚女人母性的迂勁兒,多了那麼一點讓女人誤以為是「漢子」的悍勁兒,還有讓青樓女子動心的、那點不光「一夜風流.」的投入,在千百萬狎客和青樓女子的逢場作戲中造就了那麼一點難得的情義。
其實,青樓女子只須心黑手辣做她的皮肉生意就是,絕對不能談愛情。試問天下男人,有哪個打算與青樓女子建立他的「千秋大業」?給你一個「小」,也就政策到頂。
綜觀古今中外,哪個談愛情的青樓女子有過好下場?不論《茶花女》中的瑪格麗特,還是嫁了冒辟疆的江南名妓董小宛,或是《桃花扇》里的李香君,還有一個什麼陳圓圓……
如果一定要說他們的事情有什麼特別之處,那就是包天劍將軍從來沒用青樓上的往事拿捏過二太太。他倒不像那些風流才子或但凡點墨在胸的男人,既識得青樓女子把玩上的價值,:又打心眼兒里看不起她們,哪天玩得不開心,免不了當頭一喝「你這個臭婊子!」繼而揭她們的老底,將她們羞辱得人地無門。
所以胡秉宸和吳為結婚之後,不時對吳為當頭一喝「你這個爛女人!」應該說是傳統文化使然,實不足怪。
像包天劍這種「鬍子」出身的人,不是最該這樣糟踐女人嗎?怪就怪在反倒沒有。
2
顧秋水和葉蓮子是太年輕了,在這場生離死別中,他們的表現不知該說嚴肅還是輕率。
離開北平前幾天,顧秋水甚至還在他們那個小四合院的南牆外,教葉蓮子打過一次槍。
從東北軍退役後,顧秋水還留著幾支上品手槍,那天拿出一支秀美、裝飾多於實用的勃郎寧手槍對葉蓮子說:「這支小手槍留給你,以備萬一。」而後領著葉蓮子來到屋子後牆外,那裡有一截半途而廢的房基。
顧秋水說:「這支槍可以連發五發子彈,你只要知道怎麼扣扳機就行,往哪兒打關係不大;要是遇見壞人,只要把槍扣響就能把他嚇跑。現在你往那截房基上打一槍試試。」
聽起來相當容易,葉蓮子卻不敢扣扳機,顧秋水只好把著葉蓮子的手,讓她一試。葉蓮子扭著脖子,閉著眼睛,靠在顧秋水胸前,朝那截半途而廢的房基扣了一下扳機。
「乒——」的一聲槍響之後,顧秋水的心也隨之入下,好像葉蓮子就此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應萬難、可應萬變。
顧秋水也就用這一發無的放矢的子彈,把葉蓮子交代給了一個天下大亂的時代。
無論如何,顧秋水留下的這支手槍和他對葉蓮子的臨場訓練,總算是行前為葉蓮子辦的惟一實事。
五十多年後,吳為居然找到了這一截半途而廢的房基。葉蓮子早已不在,奉天軍閥時代結束了,日本人來了又走了,蔣介石來了又走了,共產黨又來了……這截半途而廢的房基,居然還半途而廢地立在原地。
3
至於這一支手槍的下范,葉蓮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4
如果不是史嶠留在河谷里等侯他的偵察員,這支勃郎寧手槍絕對不會當眾顯現。
它又怎樣來到史嶠手中?
也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被敵人追得沒了退路又受了傷,恰好葉蓮子的家就在附近,他只好潛入這個誰也不會注意的院子,葉蓮子把顧秋水留給她的槍轉送給了史嶠,希望這支槍在危急時刻對他有所幫助?
也許他舊情難忘,忍不住去看望了葉蓮子,對於這個本可成為她丈夫的人,只有這支手槍才能表示他的安危仍然是她最為關注的事?
也許這正是史嶠的希望,留下與葉蓮子有關的什麼,永遠伴隨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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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秋水離開北平的那個早上,葉蓮子雖然泣不成聲,卻多少有些「少年不識愁滋味」,除了離情別緒的單純哀傷,還不知道生活無著的厲害即將讓她呼天不應,呼地不靈。離別的話早巳說盡,他們卻仍然覺得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
顧秋水懷抱著他們的小女兒吳為,那一堆渾然不覺別離在即、熟睡在他懷裡軟和和的小肉團。他還能看見他這塊親骨肉嗎?她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