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部分.5.2

這樣恐怖的做愛氣氛,除非在三級恐怖片里,恐怕舉世難尋。而吳為就像那片中的女鬼。

胡秉宸果然是男中豪傑,除他,試問天下男人,誰敢和這樣的女人做愛?

說到面具,吳為自己就不戴嗎?她和胡秉宸的差別,不過是多少、優劣之分,並沒有原則上的分野。每當胡秉宸的老戰友議論吳為嫁給他是為了錢時,胡秉宸卻從不向他們解釋,他根本沒有將他的工資交給過吳為,他們的生活開銷也大部分靠她的稿費和工資;可吳為又不願開誠布公地和胡秉宸談一談她對這種虛偽、算計的輕蔑和不甘,生怕一談錢就毀了她的清高,又擔心這樣赤裸地談錢就等於打了胡秉宸的臉,他們的婚姻就不僅是風雨飄搖,而是龍捲風橫掃……她像夾在鉗子里的一枚胡桃,在面具和切實利益的選擇中掙扎得很苦。在這個掙扎中,她不但顯得十分惡俗,而且瑣碎、低劣、小家子氣。不像有些人,即便算計,也算計得黃鐘大呂,如此,她有什麼資格對胡秉宸的面具說三道四?

面對詭訛多端的各類群體,面具又該是何等的必須,她又有什麼理由對胡秉宸的面具說三道四。

何況有一次胡秉宸還是很給她面子,當著芙蓉的面,看也不看,順手把他的工資往她面前一推。冥冥中好像有人指點,她當時的反應可說是發揮超常,居然置老戰友們的議論於不顧,毅然接了過來。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一個道具,讓她可以在芙蓉面前證明或是扮演她還是這個家庭的女主人。雖然芙蓉走後,她又不著形跡地把工資還給了胡秉宸,但還是非常感謝他給她的這個機會,甚至有個鏡頭在想像中活靈活現地出現:身後靠著一張桌子,右腳在左小腿前繞過,腳尖點地,微微仰著頭,悠悠地吸著一支煙,另一隻手閑散地撐在後面的桌子上,而不是抱在胸前。抱在胸前身體就會前傾,那種形態通常用於琢磨而不是優越,而且是一種不過分的優越。

一上飛機,她就把胡秉宸讓她帶出的軟盤掰碎,扔進了飛機上供嘔吐用的紙袋。她甚至不曾為她浪費的時間感到些許惋惜。

幾十年青春都白白消耗了,這一點時間又算得了什麼?

再說,期秉宸那裡不是還存有一個備份軟盤?他只是無法借她女婿之手,在國外替他出版那本書了。

雖然胡秉宸那裡還存著一個備份軟盤,吳為還是下手太狠。她掰碎的何止是那個軟盤?她掰碎的是胡秉宸幾十年思想結晶啊。聽著軟盤「嘎巴、嘎巴」的脆裂,吳為高興得真想跳起來在機艙里尖叫,真想擁抱機艙里的每一個乘客……可她極力控制著自己,雙肘緊抱,雙腿上蜷,將身體縮成一團,反反覆復對自己說:「我不能那樣做,我不能那樣做,否則別人就會以為我是瘋子。可是我不是瘋子,我很正常,很正常。」同時心裡又卑瑣地想:胡秉宸,胡秉宸,你就接著慢慢抄錄那些報刊、書籍吧。

她笑了起來,這難道不是對坑害他人的人一個最好的回答?現在,胡秉宸是鞭長莫及,再也不能強制她干這檔子事,也不能讓她不能按時啟程了。她解放了。解放了。

解放了——

她不停地笑著,左右鄰座奇怪地打量著她,可她還是止不住地笑。

她扭過身去,把腦袋攮進舷窗和靠椅間的那個死犄角,更加暢快地笑著。好久、好久她都沒有這樣笑了。她笑啊、笑啊,不知笑了多久,突然腦袋往座椅的靠背上一仰,立刻睡著了,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一直沒有醒來。

2

葉蓮子的眼底,永久性地拷貝下顧秋水那個雙膝跪地的形象,特別是他眼睛裡的一泡淚水,也保留著乍聽這句話時那蝕骨銷魂的感覺。這感覺支撐著她日後望穿秋水的日子,也使她在回首往事時,不斷確認婚後那兩年多,是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日子。當她晚年不止一次說到這段幸福生活時,讓吳為非常氣餒。

吳為一輩子都以為,惟有她和葉蓮子,才是這個險象環生的世界中相依為命、須臾不可分離的至愛。她雖然沒和葉蓮子正式討論過這樣的問題,但她認為葉蓮子肯定也是這樣想的。

這一生吳為經歷過多少「最後只剩下自己」的時刻,只因為有葉蓮子的相伴才闖了過來,沒想到在她們今生情緣將盡的時候,葉蓮子卻這樣說。

每每聽到這些,吳為就像是被最後拋棄,並被這拋棄擊垮似的,顯出一蹶不振的樣子。

3

將吳為出生伊始,就睜著一雙黑黝黝的小眼睛,對葉蓮子許下的那個願——「媽,我是為你才到這個世界上來走一遭的」,完全說成是義無反顧,也不盡然。誰能說她的義無反顧不是對既成事實的鋌而走險?

誰知道她是否盤算過,她將為對葉蓮子許下的這個願付出什麼……

從她生下一個多月就來了一次幾乎致命的無名高燒,就可以看出她的不甘。直到成年以後,她總是無端生病,無名高燒,像她那些沒有成活的舅舅或姨媽那樣,總在伺機以動,時刻準備回到來處,讓身陷困境的葉蓮子更是難熬。不論吳為是義無反顧還是鋌而走險,葉蓮子都沒能解讀,這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為什麼大喊一嗓子之後,就不再像別的嬰兒那樣只管一味閉著眼睛啼哭,而是一住嘴就睜開眼睛,並且定定地望著她,好像一出生就認出她們本是舊時相識。

4

然而吳為出生的那個早晨,卻有一種透明的質地。

那時候,他們住在北平東四七條後面的一條衚衕里,三間朝北的房子。吳為就是在盡裡頭那間房子里出生的。不論如何,盡西邊靠里的那間屋子,在這個不該被如此簡化處理的生產過程中,可能會給首當其衝的人一點安全之感。

顧秋水沒有把葉蓮子送到醫院去分娩,而是把助產士請到家裡接生。倒讓吳為在幾十年後舊地重遊,更多一番欷欺。

半個多世紀過去,衚衕早已易名,而衚衕里的房舍也像住在這衚衕里的人一樣,老子、死了、搬走了,更有新人不斷出生。

偏偏她出生在那兒的一溜房子,舊貌換新顏地翻蓋成機制瓦房。但院子里那棵槐樹還在。

世事變化再大,那塊地界下,也一定滲著葉蓮子的血。院子里的槐樹也好,雜草也好,難道不會因此更加繁茂?

5

顧秋水很快捧了一捧紫藤回來,插在一個玻璃瓶子而不是花瓶里。那時候他們還沒有花瓶。

貧窮而又不甘簡陋的人,差不多都有因陋就簡營造氣氛的能力。系藤是從一牆之隔的包天劍師長家折來的。包家的院子像北平有錢人家的院子一樣,自然少不了花廳、金魚缸、假山石;藤蘿……卻沒有書香門第或傳家已久的大戶人家的氣派——比如說胡家的格局和韻致——比較地脫離不了暴發的一覽無餘。自公元一一五三年(貞元元年),金代海陵王遷都燕京,使這個城市成為一代王朝之都以來,虜經元、明、清,幾百年帝王之都的修鍊,一個出身於外省「鬍子」的人,很難在這裡展開手腳,更難以融人這個城市拿腔拿調、大氣悠閑、欲擒故縱、有根有基、有恃無恐、伸縮自如、榮辱不驚、旁若無人、沒有目的或不必有所目的的內底。

不論在大街上或是小衚衕里,碰見一個走路輕飄、眼神洒脫、哼兩口京韻、提溜一個鳥籠子的人,恐怕都比這位包將軍有來歷,有學問,有講究,見過場面。見過場面倒也算不了什麼,難的是不論什麼場面,都能應對得讓人挑不出禮兒來。

更別看他一身落魄,沒有正當職業的樣子,家裡餵雞的食槽可能都是缺了蓋的、大內宮女們冬天焐手的手爐子。一根綠豆芽也得掐頭去尾,只吃中段……

這樣一個歷盡滄桑、自尊自貴的城市,已經刀槍不入。不論外省人如何奮發、進取,恐怕還要經過幾代「換血」的努力,才能融人這個城市。

顧秋水和葉蓮子住的那個院子沒有紫藤,只有一棵北平哪怕最簡陋的四合院里都可能有的槐樹。夏天的傍晚,他們像所有的北平住家戶那樣,在槐樹下喝過小米綠豆粥、乘過涼、搖過蒲扇或羽扇,和以賣小線為生的房東楊大哥楊大嫂聊過天……在葉蓮子懷孕的初期,還在那棵槐樹下喝過從沿街叫賣挑子上打回來的豆汁兒。女人在妊娠期間的口味奇特而無由。葉蓮子這個東北女人,卻喜歡上這道典型的北平風味小吃。

顧秋水得空也陪她到隆福寺去逛逛,或在小攤上喝碗豆汁兒。顧秋水不喝豆汁兒這種東西,寧可買些下酒的小菜帶回家,他有東北男兒的大刀闊斧。把葉蓮子安排在豆汁兒攤前的小凳子上坐好,就到別處轉轉,讓葉蓮子慢慢享用。他不煩不躁,得意地感受著一個男人能給女人製造歡喜的自信。

在如何對待、寵愛女人的問題上,胡秉宸和顧秋水都是惜墨如金。他們深知,迷戀中的女人多有一兩撥千斤的能力,並天生具有文學創作的潛質,自己就會往下編撰更多的情節。

可不是,想著丈夫就守在不遠的地方,沉靜如葉蓮子者也不可遏制地張揚起來。

被硬毛刷子刷得戧著白茬的矮桌,賞心悅目。豆汁兒上冒著又酸又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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