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雲起香江 第二百七十三章 冬兒生日快樂

江澈手上拎著麵條,口袋裡揣著雞蛋,站在山彎出來的小道旁,孤零零地一棟舊房子前。

房前有滿坡雜草里出來的黃泥路,門大開著,探頭卻看不見人。

江澈伸手在門板上敲了幾下,又朝里張望一眼,屋子黑漆漆的沒人回應……他只好站著耐心等候。

過了沒一會兒,門裡依舊不見人,卻是從門外的牆邊側,先拐出來一個人。

一個身量不矮,穿著藍色圓領男式T恤,寬長褲的女人,背後扎了一條長到腰下的大辮子,手彎里挎著個菜籃子,出現在江澈面前。

「你是?你找誰?」見自己家門口站著人,女人把菜籃子放下,站下來問。

「哦,我今天剛從內地過來,暫時住在裡邊那個棚屋裡。」江澈盡量笑得人畜無害,溫和說:「你是這家主人吧?」

「嗯。」女人應一聲,想想,又說:「俺婆婆是。」

一句話聽得出來,這家庭尊卑觀念很強,不過這不是江澈需要關心的問題,他說:「是這樣,我看見你家煙囪冒煙……」

女人困惑地點了點頭,眼睛看著江澈,像是詢問:冒煙咋了?

「我想借你家廚房用一下,煮幾碗面,還有,煎一個雞蛋。」江澈說:「剛來,那棚屋裡什麼都沒的。」

「哦……」女人豁然笑起來,點頭,張嘴準備說「行」。

但是還沒等說出來,屋子裡突然鑽出來了一個穿著深藍色農村古老樣式的掛脖圍裙,看樣貌六十來歲的老太太。

她出來,瞪一眼,女人就一聲不響進屋去了……

老太太瞥一眼江澈,問:「那你自個兒有油鹽?」

「這個,沒有」,江澈尷尬說:「連碗筷都想著跟您老借一下,用完洗好送回來。」

「哦,那就是啥都要用俺家的」,老太太自己叨咕兩句,對江澈說,「煎雞蛋可費油……這樣吧,算你十塊錢。先給錢。」

江澈一隻手在兜里,摸了摸剩下的兩塊二……一下沒答上來。

「怎麼,沒有啊?」老太太說完瞄了瞄江澈手上的面。

這時候,屋裡,先前進屋的女人突然喊了一句:「娘,你菜刀放哪去了,俺怎麼找不著了呀?」

「就案板上。」老太太略微不耐煩地回頭應了一聲。

「案板上沒有啊,你進來幫著找找。」屋裡又說。

「嘖,一點不中用。」老太太罵一句,也不管江澈,扭身先進屋去了。

江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門口,聽見裡頭細細地對話聲。

先是老太太說:「咦,俺記得就放這啊,哪去了?」

接著是一陣挺不太清楚的對話,大概兩人一邊找,一邊互相詢問。

然後女人說話了,她說:「俺剛問了,他們今天剛過海來的。棚屋那咱也呆過,什麼都沒有……他們也不容易。」

「合著誰容易了?」老太太語重心長說:「記著吧,老輩話說,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就你這心眼,啥都得讓你敗了。」

又一陣聽不清的對話。

女人不知怎麼脫的身,從屋裡出來,回看一眼老太太沒跟著,匆忙小聲問江澈,「你有多少啊?」

「……我,就剩兩塊二了。」江澈不明所以,但還是握拳把口袋裡錢掏出來,打開,在掌心……可憐兮兮地兩塊二。

「嗯。」女人點頭,伸手把錢拿過去,又從自己口袋裡摸了一把,合一起,數數,朝江澈看一眼,笑一下,突然開口大聲說:「九塊三,差七毛……真沒了?那,也行吧。」

說完,她示意江澈稍等,擰身回屋,對老太太解釋說:「錢給俺了,差七毛……俺想著差也不多,就答應了,娘你啥主意?」

老太太想了想說:「行吧,行吧,你一會兒看著點,讓少用點油。」

……

菜刀在灶台貼牆邊的縫裡找到了,想來是不知什麼時候滑下去的。

女人洗凈了菜刀,又把江澈要借用的六副大碗和竹筷清洗出來,放桌上,扭頭看見鍋里冒了熱氣,提醒說:「可以下面了,你真的自己會煮?不行俺幫你。」

「會的。」江澈打開鍋蓋,扇開熱氣看了一眼,又舀了一湯匙菜油滴進去幾滴,重新蓋上,說,「我再等等。」

「哦,那是不同地方,煮麵的法子也不一樣呢。」女人說:「對了,你們是哪兒的?」

「越江省,靠南。」江澈說:「你們呢?」

「俺們善東來的」,女人說:「俺叫劉素茹,你嘞?」

「江澈。」

「哦……」劉素茹指了指碗筷,說:「你們六個人來的?」

「是的,你們呢?」這樣的反問大概是一種禮貌,別人問你了吧,你總得問回去才妥帖。

「俺們,俺一家三口來的,不過,那天到岸上就開始被港城警察追,大冬天,埋泥塘里藏了一天一夜,才躲過去……」劉素茹苦笑一下,拿起菜刀低頭切菜。

「哦,那可傷身體。」一邊說話,江澈一邊下了面,添油鹽。

「嗯,可不是嘛。」劉素茹淡淡說:「就是沒想到,俺和婆婆倆女人都挺過來了,俺那口子,一個大小夥子,他沒挺過來。」

「……」突如其來,江澈不擅安慰人,加上也不熟,一下不知道怎麼說話。

「沒啥,都一年多了。俺婆婆還說,就是俺的命不好……」劉素茹放下手裡的菜刀,抬手,一根手指指著自己右眼,眼眶下方,說:「你能看見不?這眼淚痣,有它,俺是天定的苦命人,一輩子有得哭。」

「這個,其實都是迷信。」

面在鍋里,過了幾分鐘,撈起來過冷河,江澈分碗,加湯……然後,熟練地再次過熱水,將面分進六個碗里。

「看著還厲害。」劉素茹笑一下說:「雞蛋擱小鍋煎吧。」說完,她拿來一個乾淨的大菜籃子,幫忙把面一碗一碗擱進去,排紮實,然後說:「這樣,一會兒給你拿個東西蓋一下,就好拿回去了。」

「謝謝。」點了油,江澈照鍋邊邊磕雞蛋下鍋,嗞啦一聲響,扭頭說:「那你也進城打黑工?」

「沒的,俺婆婆……」劉素茹放低音量說,「別看她算計,樣子凶,其實膽很小,你看剛剛,俺回來問清你來路前,她都不敢出來應你,哪敢進城啊?她也不讓我去。另一則,俺們在港城也沒得親戚,託人介紹過幾次工作,都是說的讓去陪人喝酒、唱歌、跳舞那些事,俺不願意。」

江澈注意了一下,劉素茹看樣子也才二十三四歲,眉眼、身材、模樣都還不錯。

看樣子是她在支撐這個流落的家啊,有點欽佩,江澈點了點頭,說:「那你怎麼生活?」

「你知道前頭開小鋪那家人吧?」劉素茹抬頭問。

「知道,我這些東西就她那裡買的。」江澈說。

「嗯,他男人是俺們老鄉,一個縣的……照顧俺,讓俺和婆婆幫著做饅頭,賣給裝卸貨的工人。」劉素茹爽朗一笑說:「這會兒過得下去,往後慢慢再看。」

「哦……這麼說來,我中午才剛吃過你做的饅頭。」江澈笑著說。

「你剛到,也去扛大包了?」

「對的,賺飯錢。」

兩人說這幾句話的工夫,雞蛋也煎好了,這年頭煎蛋還沒太流行西方的方式,習慣煎得老,到蛋白金黃,煎出香味來。

江澈拎著籃子,再三道謝,保證東西一會兒歸還,出門。

走沒太遠,情不自禁回頭望一眼那棟舊房子,想想,所謂人生百態,真實而神奇,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醜惡,但也時刻有人在某個你不知道的角落,哪怕經歷厄難,一樣頑強而有自尊地生存,樸實厚道地待人。

身無分文,但有六碗面,其中一碗上頭還蓋著噴香荷包蛋的江澈想著。

回身,不一會兒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劉茹素一路小跑到江澈面前,說:「咋的,就干吃面啊?給……不很辣,俺自己做的剁椒。」

她遞過來一個罐頭瓶,裡頭剁椒紅紅的,看著鮮亮。

「背井離鄉的,日子要過起來不容易,你們逞強些。」

逞強,大概是堅強的意思,劉素茹把江澈等人當作真正身無分文的偷渡者,鼓勵著,江澈突然覺得她說這個逞強,比說堅強有力量。

「謝謝。」沒客套,江澈接了,因為到這一刻,他已經決定,一定要還劉素茹那六塊一毛……帶「利息」。

「姐,我跟你說件事把。」他說:「淚痣不是苦命相,真的……因為,我就是個算命的。」

……

棚屋裡有張瘸腿的破舊桌子,現在已經墊了石塊,也擦洗乾淨。

江澈把蓋著竹蓋子的大菜籃放下,說:「都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冬兒舉雙手打開給江澈看,說:「我洗得可乾淨了,哥哥你看。」

「還真是。」江澈低頭檢查了一下,抬頭說:「那小臉怎麼不洗一下?這都臟成小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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