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現身的「她」

●二零一六年——冰堂恭也——

座落於北關東地區某縣,韻雅市內離鬧區稍有距離的一棟商業大廈的六樓。

裡頭是以軟體開發為主的中規模IT企業「ImaginingCrown·Entertainment」的辦公室。

『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今晚有空嗎?』

冰堂恭也與計算機屏幕大眼瞪小眼,苦思怎麼樣才能編織出與自己畢生最大決心匹配,如詩般的美麗辭藻約莫十五分鐘。可是最後卻想不出什麼好的字句表達,只打了這些字便按下送出鍵。

發送出的電子郵件馬上傳到了坐在與他相隔兩條通道的桌子前,一名恭也的同事——烏谷深雪的信箱內。

恭也如此大費周章,全因他們公司內禁止談戀愛。就算只是想聯絡坐在不遠辦公桌前的深雪,也得像這樣避人耳目。

話雖如此——像這樣不用自己的智能型手機,特地用辦公室的計算機來交談其實也別有刺激感,所以恭也並不討厭。

——好啦,不知今晚的主角大人有沒有精神呢?

邊等待戀人的回應,恭也邊悄悄拉開桌子的抽屜。

再三確認左右兩旁的桌子都沒人後,他才拿出一個小盒子,輕輕打開盒蓋。

一顆呈鮮艷藍色的藍寶石戒指,發出永恆不滅的耀眼光輝。

恭也盯著在精打細算後才用三個月薪水買下的求婚戒指,努力想讓自己臉上收不回的笑容變回原樣。

——沒錯,這種事與其隔著屏幕用冗長文章傳達,自己親口說出才是最棒的。

地點選在價位雖不高,氣氛卻是一流的一間雅緻餐廳。或者不怕冷清,乾脆在夜晚的路燈下靜靜遞出戒指,來場羅曼蒂克的求婚。只需要一句話。

——「我們結婚吧」。

和深雪交往至今已快三年半。

當時近乎自暴自棄開口告白的場所,是員工旅遊時造訪北海道的一處滑雪場。

在天寒地凍的滑雪場上輕輕摟住她的觸感,恭也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這時「嗶咚」一聲,信箱圖示亮起。

恭也迅速動起滑鼠點開信箱。

『有啊〜我們要不要順便去吃晚餐?有間最近剛開幕,氣氛佳,菜色也不錯的店喔。本來前陣子就想找恭也你一起去,只是我正在減肥,吃不了那麼多……』

——氣氛佳菜色好的店!堪稱完美的狀況啊。

恭也瞄向深雪那邊,而注意到他視線的深雪,也在不被其他同事察覺的前提下微微一笑揮手回應。看著她那雙與藍寶石十分匹配的纖纖玉指,恭也害羞地回以一笑。

她有著穠纖合度的身材和細長美麗的手腳,其實根本不需要減什麼肥。

自己此刻無疑處在幸福的頂點。恭也即刻按下回信鈕,輸入今晚何時在哪碰頭,同時藏不住一臉鬆懈的笑容。

首先得去和她父母打招呼。婚禮辦在何時?場地要挑哪?蜜月旅行果然還是該選充滿兩人回憶的北海道?會不會太陽春了點?

若要和這位喜愛舞蹈與鋼琴演奏的老婆同住,新家必須備有具隔音措施的寬廣客廳。看來就算背重一點的貸款,也非得買間獨棟房才行吧。

對了,兩個小孩該取什麼名字——算了,現在想這個還太早。

面對不久的將來就要來臨的無上幸福,恭也持續做著他的白日夢。

而做為通往那璀璨未來的第一步,他相信今晚肯定會成為最棒的一夜。

然而很不幸的——恭也任何一項夢想都沒有實現。

因為隔天早上,烏谷深雪被人發現陳屍於自家附近公園的玩砂區內。

●——真田晴海——

晴海自小就患有一種病。

——害怕那種關不緊的紙門。

——害怕床底下朦朧的黑暗。

——害怕玄關門上的觀察孔。

晴海極度害怕物體與物體之間的「邊界」。

並非俗稱的密室或黑暗恐懼症。假如是關得十分緊密,或是完全漆黑的地方,她根本不會在意,甚至還有點喜歡。每當遇上一些令她心煩痛苦的事,躲進黑漆漆的衣櫥中反倒能讓她冷靜下來。

不過,哪怕只有一絲絲縫隙與缺口——一旦露出與另一頭的邊界,便會有莫名的恐懼襲向晴海。

若硬要幫這種病取名,或許該稱「邊界恐懼症」。

不管是拉門或門窗,雖然完全打開或關上時不可怕,但若從縫隙中露出這邊與那邊的邊界,晴海就會怕得要死。

每當她看到時,不是馬上把它們完全打開,就是緊緊關上。

而這股恐懼並不茫然,晴海相當清楚源自何方。

晴海非常害怕會有「什麼」從縫隙的另一頭闖進來。

關於「什麼」的本身,並非鬼或妖怪之類已具定形概念的東西。只是每當晴海看到物體間的邊界,就深怕會有種濕滑扭曲,不透明的「什麼」蠢蠢延伸進房間。

例如棉被的縫隙就很可怕。每當要睡覺時,她不從頭到腳徹底蓋得緊緊就會不安。覺得一旦身體有哪個部位伸出棉被外,便會被「什麼」給抓住。

玄關門上的觀察孔也一樣。感覺會從那裡在門的另一頭看見可怕的「什麼」。

儘管曾找朋友商量此事,不是換來「都高中生了還怕這些?」的嘲笑,就是被「晴海的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吧?」草草帶過。自從那之後,她就不常和人提及此事。

晴海自己也不曉得為何會罹患這種病。依稀記得可能是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的紙門後看見了「什麼」,但又好像是參加夏日祭典時跑到神社,從祠堂中聽到「什麼」的聲音。

但是——打從懂事起直到今年這個十六歲的夏天,分隔事物兩頭的「邊界」依然讓真田晴海畏懼不已。

這天早上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一如往常將鬧鐘定在七點起床的晴海邊看晨間新聞,邊吃媽媽烤的熱三明治。接著沖了澡換上制服,目送爸爸出門上班後,別上鍾愛的銀色髮夾走出家門。

「早呀,晴海~~!」

當她通過常光顧的咖啡廳前,聽見後方傳來有朝氣的呼聲。

原來她所熟悉的少女就站在馬路對面。

上學途中在這附近與同班同學的寺澤亞季匯合,晴海已習以為常。

「亞季,早啊。」

亞季小跑步過了馬路,一頭由水亮黑髮分左右束成的辮子簡直像狗的垂耳般左搖右晃。

「哈啊、最近好像、變熱、了耶、呼哈……」

從以前起就體弱多病的亞季沒跑幾步路便喘得半死。

「是很熱啊,所以你別一大早就用跑的啦。」

晴海每次看她拚命跑的模樣,都想到終於盼來飼主的迷路小狗。

當然,要是真的說出口,會讓這名從小學時相識的好友不高興,因此只能放心裡。

晴海和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亞季並肩,繼續往前走。

「欸,亞季,你有寫古文的功課嗎?今天會點到你那排喔。還有第五節的體育課要打網球,午休時記得多補充點水分。畢竟你身體真的很虛,千萬小心別因為脫水倒下喔。」

她不忘開口叮嚀友人今天一整天在學校該注意哪些事。

晴海比一般女高中生來得高,相較之下亞季的個頭十分嬌小,兩人並肩而行的話根本看不出是同學。或許正因為如此外貌與個性使然,晴海總是站在偏保護者的立場看待亞季。

「別把我當傻瓜啦~~古文和體育我都有好好準備唷。」

「這樣喔,那真是對不起喔。」

眼見亞季鼓起臉頰,晴海連忙鞠躬哈腰賠不是。

當然,她們並非為此真的弄糟心情,而是以十年來培養出的絕佳默契在嬉鬧罷了。

「好啦,走吧。」

「也是呢。」

晴海跟著身旁嬌小的兒時玩伴,一同悠哉走在大好天氣的韻雅市中。

離韻雅高中開始上課的時間仍綽綽有餘。

「欸欸晴海,昨天的『拍桌爆笑』你有看嗎?」

當討論完今天的功課和移動教室上課等正事,兩人開始天南地北地閑聊。現在亞季提到的,是她們每周準時收看的知名搞笑節目。

「看了看了,最後萊特兄弟那組表演的醫院梗超好笑對吧。」

想起昨晚節目中讓她笑得最開心的組別,如此回答。

儘管晴海和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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