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三十章 紫氣黃旗豈偶然?(下)

端午日的閱兵波瀾不驚。

畢竟,對於見慣了千軍萬馬的鄴下重臣們而言,騎馬隨公孫珣在鄴下這一萬多步騎身前走一遭,然後再陪著公孫珣立於銅雀台上看士卒們從台下走一遭,聽他們喊幾句萬歲、萬勝之語……其實也就是那個樣子了。

便是當年嚷嚷著大丈夫在世當領著萬騎在身後之類言語的婁子伯,在經歷了這麼多戰事以後也已經不會那麼輕易熱血沸騰了。

因為對於這些真正上過戰場的人而言,閱兵一萬次也比不上真正戰場上的一次突擊來的讓人激動和提心弔膽。

實際上,連燕公公孫珣本人也都有些百無聊賴以至於心不在焉的感覺……這點也可以理解,回到鄴城後,這位在長安一口氣定下了許多燕國國制的國主,卻在自己的大本營中遭遇到了許多類似於追封父親為文公時的那種反彈,大面積的上書與面諫紛紛到來。

譬如說,有人就認為不用寺人這種方式雖然可以一時間得到士人們認可與歡欣鼓舞,但寺人本身對於宮廷女眷而言還是不可或缺的。現在一切從簡還好,但等到燕公一統天下,住進了南宮北宮未央宮那種地方,還純用侍衛和義從就會造成實質性問題。

再比如說,還有人集中提出,七個相國的制度是非常好的,也是燕公此番建制大獲人心的一個重要緣由,但其中卻居然沒有宗室和外戚的地位,著實讓人心憂。所以,他們希望公孫珣能夠給宗室或外戚專設一席,或者公開宣布,宗室是可以入朝為相國的,以安人心。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武將也對相國全是文職,並且專業性極強這一面感到憂慮,乃是有些擔心將來燕國內部武人的地位。

不過,最集中的諫言還是出在立儲上面,這件事情實在是太重要了,自以為是的燕公與燕太后這個時候才發現,他們母子二人自以為是的後世經典立儲制度在人心求穩的思路下,反而顯得不合時宜!

大面積請求立即立嫡以長建儲的奏疏且不提,便是呂范、田豐這些人,在明知道公孫珣有所打算以後,依然暗裡明裡,力勸公孫珣放棄那個設想中的什麼秘密建儲制度,回歸嫡長。

而公孫珣對將來皇長子素質的憂慮,也被他們用各種成熟的漢室制度給辯駁了回來。

說實話,公孫珣本人和公孫大娘之所以存著什麼秘密建儲制度,絕不是對公孫定有什麼想法,也不是為了釣魚,更不是什麼對漢室制度的反思!

這件事情的猶疑,以及他們母子對宗室在國家制度中位置的猶豫,其實並非來自於對漢室制度的反省,反而都是來自於所謂『未來』『八王之亂』的教訓。

『何不食肉糜』以及八王混戰引發的『少數民族南下』,實在是太讓人心驚肉跳了。

但很顯然的是,他們母子二人忽略了這個時代的基本訴求——安定!

大家要的是不折騰,是穩定,是繁榮,而不是各種不確定性。

實際上,經過四五日的討論,公孫母子如今都已經有些軟化。

畢竟嘛,七相制度的存在,本身就會對『何不食肉糜』這種現象有所託底。至於宗室,同樣的道理,如果官僚制度能夠強化穩定的話,讓所謂宗室合流到官僚體制里,似乎也不用擔心太多——無論如何,既然主體思路是決定放權給官僚,又何必為了君權獨大的狀態下的某些意外與可能性在這裡杞人憂天呢?

說句不好聽的話,真要出了個『何不食肉糜』加『少數民族南下』,必然是中途出了大亂子,國家根基都不在了,那樣的話無論如何也怪不到歷史責任感爆棚的公孫母子頭上吧?

不過,這些都已經是後話了,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等到戰後再說。而這就是國家草創的好處了,作為開創者和初代人,是隨時可以修正思路的,尤其是建儲制度和宗室制度這兩個要務根本都還是未公布的狀態,連更改都稱不上。

慢慢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再直接放出來就是。

大不了讓公孫珣按照那些奏疏的思路背個黑鍋——堂堂手握天下二一之數的燕公,毫無大氣,居然因為自己岳父不忍對漢帝動武,反過來試圖利用自己兒子約束自己岳父,然後惹來後世嘲笑幾句罷了,也不掉幾根毛。

回到眼前,公孫珣和重臣們對閱兵殊無感覺,不代表鄴下士民對閱兵沒有感覺。

沒辦法,這年頭太缺乏文化生活了!普通百姓一年到頭就是到一定節日搞個祭祀,就覺得很滿足很有儀式感了,蹴鞠比賽出來後更是百看不厭,幾乎成為了北方舉行市會的標配,如引自南方的龍舟比賽,在如今北方更是鄴下獨一份的新鮮事物,去年才在還不是太后的公孫大娘的關懷下第一次舉行,又何嘗見過閱兵?

上午結束閱兵,中午是龍舟,下午是大宴參閱官兵,並給天下(實際上是半個)官吏、軍士發放賞賜(主要是安利號的各種券),傍晚則是請魏郡長者、三老、大學講師、優秀基層吏員與官兵登上銅雀台,與燕國國主、重臣共飲。

這還沒完,就在傍晚銅雀台大宴的同時,公孫珣更是大手一揮,來了新命令,說是因為銅雀台新樓建成,又是五月端午,所以往後三日,鄴下將去掉市禁、宵禁、城禁,同時允許城內外開市三日,安利號更會敞開供應兌換貨物。

一時間,鄴下的熱鬧明顯更上一層,城內外很多有條件的酒樓、茶館,更是準備徹夜營業……畢竟嘛,這年頭能有精力半夜到這種新興產業里消費的人,除了大學生外,哪個不是達官顯貴,又有哪個不能在他們身上撈回這燈油錢?

便是大學生,其中又有幾個是真正家貧呢?

公孫珣的射科取士之策,只是在制度上給真正的底層留有空間,短時間內卻根本突破不了幾百年來的政治文化傳統與經濟成本上的壁壘。

「蔡公!」

「蔡師!」

「蔡國丈!」

當日晚間,距離銅雀台大概三四里路的位置,也就是鄴城南城外的南市中,一棟最高最顯眼的茶樓內,隨著一名小眼睛、朝天鼻、厚嘴唇、短眉毛,且膚色黝黑,頭裹綠色幘巾之人在一名僕役的扶持下入內,堂中諸多大學生和基層吏員、軍官們紛紛起身問候。

「哎呀呀……大家坐,大家坐嘛,今日雖稱端午佳節,卻非是如太后所言什麼紀念屈原大夫的,乃是因為今日本就是所謂至惡之日,而星象卻又正行飛龍在天之勢,所以今日正該扔下俗事、俗禮,盡量遊戲發汗,以度至陽之氣,以去惡事惡疾……大家不要管老夫,與我一壺茶便可,該遊戲便遊戲……」蔡伯喈明顯是在銅雀台上喝多了,說話都有點大舌頭,語言也有些顛三倒四,但心情還是不賴的,大家也樂得見他難得不裝三裝四。

不過,就在幾名學生讓出位子,準備趁機蹭蔡老師茶錢的時候,就在此時,上頭卻有人探出頭來,遙遙招呼:「可是蔡公當面?在下皇甫堅壽,家父與邯鄲魏公、執金吾馬公俱在三樓打牌喝茶,消食避暑……」

「哎呀呀,三位親舊正好在此嗎?!我就說如何一轉眼就不見了……」蔡伯喈聞言大動,即刻起身,便迫不及待向樓上而去。

而皇甫堅壽確認是蔡邕後也是趕緊下樓相迎,至於那幾名學生是何等鬼精,早就主動扶著蔡伯喈上樓去了,反倒是皇甫堅壽本人順勢來到樓下與幾名相識的關西籍學生、官吏坐到一起喝起了菉豆茶。

且不說樓下如何,三樓零散坐了十來個人,卻多是侍從和路上遇到跟來服侍的學生,唯獨臨窗的一張桌上,由於此處晚風能送漳水涼氣直入閣樓之中,所以由蔡邕與皇甫嵩、魏松、馬騰這四個剛從銅雀台歸來的『貴人』坐定,卻也是愜意之餘與樓下那些人一樣興奮難止。

其中皇甫嵩地位最高,再加上他是連結馬騰與兩位大學講師之人,所以其人一口溫茶飲下,便當先摸著動物牌開口而嘆:「老朽在關西混沌了一輩子,卻不想日子還能這麼過?今日熏熏半醉,宛若夢中。」

「皇甫公此言甚是。」馬騰迫不及待言道。「當日涼州亂成那樣子,然後又是董卓作亂,誰能想到能有今日的享受?再加上今日半醉,可不就是真跟夢裡一般……若早知如此,我早來了。」

那邊蔡邕微微挑眉,便要出牌說話,卻又聞得皇甫嵩忽然當眾失態作笑,好像是想到什麼一般,也不禁和其餘三人一起好奇相對。

「可是在下所言有失?」馬騰雖然是目前實際職務最高之人,但在這三位文化人面前還是有些心虛的。

「非是笑壽成。」皇甫義真一邊示意蔡邕趕緊出牌,一邊搖頭再笑。「我是想到了今晚銅雀台上,孔文舉那廝的形狀……不免想笑。」

其餘幾人聞言,也是齊齊失笑,便是最老成的魏松,都忍不住將手中動物牌給弄散了。

原來,孔融雖然主要活躍在大學中,但與蔡邕、皇甫嵩、魏松這三人不同,其人在鄴下的政治地位還是有一些的,平日里也有些正經工作,頗與馬騰類似。

而且,其人和馬騰比,並沒有降將的忌諱,反而因為家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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