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二十一章 路漫漫其修遠兮

建安五年冬十一月中旬,漢帝劉協在歷盡艱辛後,終於只率數十人成功偷渡武關,來到了大漢三都之一的南都南陽郡宛城。

沒錯,這裡是帝鄉,和長安一樣是東漢開國後法定的陪都之一,也算是某種宗廟所在。從這個角度來說,少年天子和楊彪的出逃計畫倒也有些說法,畢竟宛城本身也有一定特殊法理地位。

當然了,也就是有一點而已,聊勝於無。因為此地固然經濟發達,卻因為跟洛陽挨得太近,政治地位被侵蝕的厲害,甚至到了某種先天不足的地步。非要打個錯亂時空的比方,完全可以說此地之於長安,恰如明末鳳陽之於南京……理論上是一回事,實際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回到眼前,作為奮武將軍曹操麾下負責南陽方面的都督,曹操親弟曹德在迎來這麼一行人後先是有些茫然,繼而震動,但很快就醒悟過來,然後手忙腳亂起來。

其人一面將宛城中的府邸讓出給天子居住,一面飛馬往陳郡回報自己兄長曹操。然後剛準備研究一下禮儀問題,卻又在中郎將任峻、鄧芝,以及宛城令滿寵三人的提醒下緊急增兵西面武關當面的丹水兩岸重鎮順陽、南鄉,復又飛馬往魯陽,提醒當地守將史渙小心防備。

然而有意思的事情是,這邊曹德的信使剛剛出發,那邊穩下姿態來的楊彪便立即派出自己的私人信使,往南面呂布、劉表處而去了,廷尉周忠也毫不猶豫在宛城尋得一個故人,請後者即刻送信去壽春。

這些舉動著實讓曹德心驚肉跳,偏偏卻又不好多言,但等到他忽然聞得丁沖死在了路上,還是醉酒凍死,卻終於是有些醒悟了……須知道,丁氏和曹氏、夏侯氏一起並列為譙縣三大族,相互聯姻數代,本就形同一體,曹操、夏侯淵的妻子都是丁氏,而且是親姐妹,至於丁沖,其人更是丁氏此代專門培養的佼佼者,與曹氏兄弟、夏侯兄弟之間都是如親兄弟一般的人物,結果卻稀里糊塗死在路上?

一念至此,饒是曹德向來為人寬厚,也不禁心中生疑,繼而喚來自己在南陽徵辟的私人從事,還未加冠的南陽本地俊才宗預,讓後者親自再帶著一封私信去陳郡見他兄長,奮武將軍曹操。同時,又讓任峻引兵南下去棘陽,以應對南方萬一之事。

而就在宛城這邊因為有些人的忽然到來雞飛狗跳之時,另一邊,相隔千里,左將軍、豫州牧劉備所處也有人遠道而來……不過,此來卻不是什麼不速之客,而是出使河北的魯肅、陳登遠道歸來了。

說實話,劉備也沒有想到魯肅會回來的那麼晚,哪怕他之前專門叮囑對方要幫自己祭祀祖先,叮囑過對方小心觀察河北情勢,以方便作出戰略抉擇……但是一去這麼久,算頭連尾幾乎小半年,還是讓人感到難以理解。

當然了,總歸是回來了,於是乎,左將軍劉玄德親自出城十里相迎。

時值隆冬,壽春雖然是在淮南,卻依舊寒風料峭,而劉備不但早早引親信出迎,等到遠遠看見魯子敬出現在視野內後,更是主動下馬,還親自上前為魯子敬扶鞍,以示歡迎。

此番姿態,儼然給足了魯肅面子。

而經此一番,所有人也都就此會意,魯子敬憑此番出使之功,終於要躋身淮南體系中的上位中堅了,便是張飛、張昭這劉備下面的二張也攔不住了。

這裡必須要多說一句,劉備這個人非常能得人,凡是他遇到的人才,無論出身、籍貫、性格,這位左將軍都能夠做到禮賢下士,傾心以對,繼而使人反過來傾心效忠於他……這點毋庸置疑。

但是,這不代表這個軍政集團內部沒有派系和矛盾。

其中,主要派系陣營劃分自然是老生常談的元從外來派系和本土派系了,換到劉備這裡,因為後期徐州入手、汝南回到治下,那就更簡單了,直接是徐州、揚州、豫州派系。但是,和袁紹、劉焉那種赤裸裸的利益爭端不同,劉備這裡的派系根據地域成型後,卻沒有那麼掉檔次,他們之間的矛盾更多體現在所謂路線爭端上。

所以,如果非要強行給這兩個派系下個所謂定義的話,其實有點像是少壯激進派和穩重保守派。

所謂穩重保守派,以張飛、張昭為首,以那些之前中原南下流亡之人,譬如陳紀陳群父子、袁渙等人,再加上後期加入的徐州張紘、陳珪、曹宏等人為中堅,普遍性對武力擴張存在著某種疑慮,他們認為應該維持曹劉聯盟,維持與河北的和睦關係……反正就這麼維持下去。

其中張飛比較特殊,他是講義氣,又受公孫珣大恩,所以抗拒與北面對抗,這點誰都知道,而張昭張紘、二陳、袁渙、曹宏、陳珪等人也不是什麼迂腐的投降派……他們的教育背景和偏北面的出身擺在那裡,對戰爭的殘酷也有更深刻的認識,外加他們在劉備集團中天然居於上位的滿足感,使他們發自內心的抗拒戰爭!

至於少壯激進派,那就更簡單了,主要是除去張飛以外的中高層武將(多數由本地提拔而起)為中堅,且以周瑜、魯肅、劉曄這淮南三傑為代表之人。

這些人普遍性年輕,普遍性出身淮南本土地區,而年輕就意味著他們有建功立業的志氣,年輕就缺乏對中樞的認同感,出身本土就意味著他們掌握著巨量的財富和人力,意味著他們在集團內部政治地位偏低。

於是,他們眼中毫無漢室二字,滿腦子都是圖雄爭霸!

譬如劉曄這廝,出身正經漢室宗親,卻在少年時期便認為自己這個出身將來會是功業上的累贅,因為漢室不可復興!直到劉備這個驚喜突然到來,才讓他徹底放下這個心結,跟著這位主公匡扶起了漢室!

魯肅更不用說了,淮南『鄧禹』是假的嗎?年紀輕輕就標賣田宅,分財結士!這是鐵了心要干大事的!

周瑜同樣如此,其人因為家門和才名弱冠被徵辟為居巢長後,非但不理縣政,反而在那裡整日練兵,被張飛發掘並交談之後便推薦給了劉備,結果他上來便自請去廣陵參練海軍!

當時袁紹剛剛敗亡,海上水軍之重震撼天下,徐州陶謙又漸老,這明顯也是要搞事情的,而且更加直接實用。

其實試想一下,這些人少年時遭遇亂世,非但沒有對中樞的向心力,反而滿腦子建功立業之事,然後偏偏又遇到了劉備這樣出色的主公,自然是願意輔佐對方成就一番大業的!

不過這種想法卻也自然而然引起了張昭那些人的抗拒……實際上很早之前,由於周瑜、劉曄本人的修養水平,便是張昭等人也找不到什麼錯處公開批判他們,所以彼時稍顯粗疏的魯子敬便是張昭等人的靶子……張子布天天跟劉備說,魯肅這廝不懂的謙讓,又喜歡亂武之事,一定不能重用。

劉備一直答應著,然後魯子敬卻官越做越大,責任越來越重,最後終於到了今天。

怎麼說呢?

這兩個派系之所以能在劉備麾下存在,還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主要還是因為劉備本人的問題。想當年劉備出走,跟公孫珣立誓不做敵對,彼時這個涿郡遊俠也是真心這麼想的——出去闖一闖,如果公孫珣統一天下了那就降了唄,反正他本人當時也想不到自己能到今日這個地步;而如果公孫珣因為首當其衝敗在了前期大局之中,那他就繼承遺志,去爭一爭唄,這不行嗎?

可誰能想到,今日之天下大局,竟然是公孫珣居首,他和曹操居次呢?

而既然來到這個份上,不去搏一把,誰能甘心?

劉玄德固然不願意做一個負義之人,卻也不甘就此罷手,這是人之常情……所以就有了曹操做盟主,在北面全然擋住了公孫珣,也就有了淮南內部的派系爭鬥。

說白了,這種爭鬥來源於劉備自己內心,繼而體現在了自己的幕府之中!

回到眼前,左將軍劉玄德親自扶鞍下馬,十里相迎魯肅,也就不免讓所有人心中暗動,會不會是這位卧淮之龍終於下定決心了?

講實話,以劉備如今的地位和實力,如果他真的要和公孫珣刀兵相對,也沒人會說什麼的,比如魯肅在此番出使之前就曾經勸過劉備,其人當時直言:「天下大勢如此,英雄割據一方本屬自然,今日主公順天承命,合豫、揚、徐三州,一爭天下,更為大道所在,區區私誼,不足一哂!臣今日北行,必然要為主公一窺虛實,以定將來大策!」

言猶在耳,而今其人復歸淮南,也就由不得大家多想了。

就這樣,劉備與魯肅攜手入城,進入左將軍府,復又設宴洗塵,而其人居然又將魯肅的座位排到了左手第二,僅次於張昭的位置。

「子敬。」

酒過三巡,並未談及公事,只是說了一些路上的事情,而劉備略帶三分醉意後,便忍不住笑問起來。「今日我先扶鞍相迎,又請你位列此處,應該足以表彰你的功勞吧?」

「臣以為不夠!」同樣多喝了幾杯的魯肅板著臉起身乾脆作答。

此言一出,堂中諸人先是歡笑如初,片刻後方才陡然噤聲怔住……很顯然,這番回覆太過突然,也太過出人意料,以至於眾人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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