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二十章 不能捐身兮心有以

四月中旬,隨著袁紹身死,北海、東萊、齊國、樂安幾乎整郡整國的降服,總攬前線軍政大權的呂范便開始命令大軍大規模轉向濟南一帶。而十數萬北地大軍壓境,非但之前佔據了濟南的管亥、於毒等人紛紛逃竄,直接讓出濟南,便是周圍兗州所屬泰山郡、濟北國,徐州所屬琅琊郡,乃至於豫州所屬前突到泰山腳下的魯國,都幾乎齊齊察覺到了震感。

其中,新任青州牧關羽堪稱跋扈至極,其人既然到了濟南,幾乎馬不停蹄,借著剿滅泰山黃巾、追擊袁軍的名號,試圖進入泰山、濟北不說,更是上來就把手伸到了徐州琅琊郡中,並向魯國各縣傳達了召見的命令。

一時間,中原震動,幾乎人人都擔心,這聚集在青州的十數萬大軍會順勢南下,掃蕩中原!

「徐州陶謙年事漸長,說不定能一道旨意便調虎離山,然後從容取下;兗州本是……本是袁車騎故地,人心喪膽,說不定也能趁勢而下;而等鎮西將軍攻取河內、整頓舊都後,屆時兗、徐、司三州在手,中原三面皆下,大江以北則宛如衛將軍囊中之物……足下受衛將軍如此恩重,難道沒有意為其人成此大功嗎?」濟南國曆城城外的一處莊園院內,正舉行著一場有些別開生面的宴會,而此時出言的赫然是宴中一人,只見此人高冠錦衣,搖頭晃腦,一手持杯一手虛抬,正論及天下大勢,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前車騎將軍府主簿郭圖郭公則。

聽聞此言,坐在上首位置的呂范一時失笑,當即便要介面。

「胡扯!」孰料就在這時,一人起身都未起身,便揚聲駁斥,登時便把郭圖噎在原地,眾人放眼望去,卻正是許攸許子遠。「這都多久了,兗州那裡若能降早就降了,此時不能降必然是彼處出了大岔子!所以除非再動刀兵,否則絕無可能傳檄而定……還有河內、舊都……說了半日,我只問一句,這都三個月了,鄴城沮公與降了嗎?沮公與一日不降,談什麼司州、兗州?」

前面一番話還算是在駁斥辯論,但後面一句話出口,此地眾人卻有一個算一個,不免紛紛沉默一時。

「其實在下也想過,事有緩急之分,人有順逆之論。」郭圖停了片刻,繼續捧杯對上首的呂范從容而言。「大河以北且不提,河內、魏郡不過是早晚罷了。而兗州那裡,一來與曹操、孫堅的地盤接壤,且幾乎一馬平川,毫無阻礙,不像這裡過了大河居然還隔著泰山,著實難發大軍;二來彼處人心執拗,再加上之前河北大戰多有兗州青壯死傷,如實控濟陰三郡的李乾長子李整死於關鎮東刀下,如此情狀著實難以輕易降服,所以彼處說不得便真可能投了孫、曹,不好輕易取下……可是徐州,陶恭祖如今姿態確實有可取之處,還請呂長史權衡,不要輕易耽誤了如此大功。」

「徐州也取不下!」又是許攸在旁冷言想對。「幾十萬泰山盜匪散落在泰山、沂山、蒙山、魯山、嶗山中,即便於毒、管亥只是盜匪之流,難道就不需要花時間清理嗎?而且在河北橫行無忌的突騎,到了這些山區如何作戰?水土不服四個字是假的嗎?要在下來說,關雲長若是真想南下,那不妨試一試,但別看他此時氣焰極盛,可說不得便要在沂蒙二山的山溝里被自幼長在此處的琅琊臧宣高給教訓一番……到時候徒勞丟了衛將軍常勝之威名!」

「如你這般說來,衛將軍此番已然力盡了?」郭圖緩了許久方才冷笑反嘲。「恰如之前衛將軍入三輔後大家所想的那般?可結果呢,如今非只雍州、幽州主力齊出,便是并州、遼東的大軍也蜂擁而至……這說明什麼?這說明……」

「這說明公孫文琪真的力盡了!」許攸睥睨而言。「我不信他把昌平的存糧全掏出來以後還能在河套藏糧食,把遼東的兵馬砸出來後還能在漠南藏個十萬鮮卑騎兵……若是如此,我現在就寫信勸他登基成帝,早日覆漢立新!」

郭圖一聲冷笑,剛要再說,而許攸卻是搶在其前下了自己的結論:「足下不要總是嘴上反駁,若是有自信不妨與我賭一把……此番戰事,必然要止步於濟北、魯國、泰山一線,也就是最多拿下大河以北與泰山以東,中原腹地無論兗、豫、徐,都實在是難以深入……而且再說了,公孫文琪不是為了打仗而打仗,他不是一個眼睛裡只有地盤的武夫,不將河北收拾乾淨,他是不會輕易再起戰端的!你看看他分州就知道了,若非是早就料到徐州打不下來,兗州會被孫、曹吞併,他為何不再分中原州郡?南陽、汝南一郡頂一州,最是離譜,他不知道嗎?」

呂范聞言一時怔住,卻又趕緊低頭捧杯自飲。

「賭什麼?」另一邊,郭圖已經被許子遠給弄到氣急敗壞了。「我知道你素來貪財,而如今我等皆在軍中不得自由,也別無他物,你便是想撈錢,又能撈到什麼?」

「賭命如何?」許攸忽然凜聲相對。「誰猜錯了,誰將人頭奉上!」

「你瘋了嗎?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自從界橋戰後便已經失魂了……」

「好了。」眼見著這二人越來越離譜,呂范實在是有些聽不下去,便主動出言轉圜氣氛。「今日來這裡,只是夏日初至、風和日麗,專門來見一見諸位先生,看一看有沒有招待不周之處……並無他意。」

「呂長史也不必遮掩。」許攸昂然而言,連呂范的面子都不給。「我們這些降人都快被你監禁一月了,必然是公孫文琪不在,而你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我們,這才一拖再拖……」

呂范不由苦笑:「子遠先生既然心知肚明,何必一定要扯出來呢?我們也是難啊……」

「這有何難?」許攸嗤笑反問。「一群囚徒,不過是你呂子衡案上一塊青菜炒肉片罷了……」

「怎麼不難呢?」呂范聞言愈發嘆氣。「軍官倒也罷了,自有定製,所謂十一抽殺……而諸位呢,說是幕屬卻多有參與軍事,說是參與軍事倒也能辯解為奉命監軍而已。而且偏偏參與軍事的多有獻城之功,沒參與軍事的卻偏偏只是順勢而降。對此,軍中將領,因為戰事的緣故,氣勢洶洶,多希望一視同仁,十一抽殺;而我們這些人,有心分清文武卻根本分不出來;更別說,諸位之中多有牽扯……」

許攸啞然而笑,宴席中的諸人或是一時得意,或是稍有羞赧之意,也多有反應……其實,他們又如何不知呂子衡的意思呢?

不說別的,就說在場的這些袁氏舊人俘虜……荀諶是荀攸的族叔,郭圖是郭嘉的族兄,辛評是鍾繇的舊友,然後大家還都是潁川鄉人;非只如此,是儀、彭繆這是孔融的故吏,而孔文舉的為人人盡皆知,此時說不定便已經有求情書信送到了;然後國淵、郗慮、崔琰,還有一大堆在青州俘虜的文吏,多是鄭玄的門人,而鄭玄是盧植的師弟,算起來這些人跟公孫珣、公孫越、公孫瓚、呂子衡還都是馬融的一脈的同門,更別說鄭玄此時就在北海高密坐著呢!

即便是只會動筆杆子的陳琳,那也能搬出來一個已經去世的舊日同僚王謙來擋駕吧?而且王謙對公孫珣這個政治集團是有過大恩的,這個死人的面子絕對值一個只寫文章的寫手性命。

至於許攸當年在洛中,乾脆差點入了公孫珣的伙,不要說公孫珣本人,呂范、韓當、婁圭、公孫越哪個不熟?他當日怎麼從魏越手下逃出去的?

沒辦法,這是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不管怎麼說、怎麼講,作為極少數精英的存在,士人的政治特權都是客觀存在的,他們既然降了,呂范就要以禮相待,甚至直接開釋使用。

不過公孫珣走前留下了一個鐵律,很明顯是超過了呂范許可權的,那就是軍官十一抽殺令。掌過軍的,都戰場刀兵相見了,還想如何?戰後十一抽殺已經是這個時代極為仁慈的戰俘策略了。

歷史上曹操一直到統一北方,河間大豪田銀聚眾造反一事後,才停止了全面殺俘的政策,並被稱讚為仁慈。

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當溫文爾雅、超然於時代的士人群體在亂世中染指了軍權,拿起了刀子,那再拿以往士人之間的那種方式來處置,還合不合適?

沒人知道。

因為以往讀經的士人不拿刀子,這次袁紹大敗,還真是第一回在軍隊中見到這麼多士人俘虜……於是乎,呂范想一併開釋,卻又擔憂擾亂了十一抽殺這種幾乎稱得上是公孫珣亂世基本對策條例的事物;想狠下心處置,卻又根本沒那個魄力,也確實不忍;而想要分別清楚,將其中曾掌軍者拖出單獨處置,卻又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定下一個標準,划出一個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分割線。

於是,這些人就一直被軟禁隨軍,從河北到泰山皆如此,而隨著青州整個被攻下,這一類人反而越來越多,多到讓呂范不能再無視的地步,卻又依舊無奈。

「我以為呂子衡本來是個宰相之才,看來也只是沾了元從的光啊!」宴席散後,呂范自去,而被禁足在這個莊園中的一眾俘虜們卻也不免憂心忡忡各自歸舍,倒是郭圖與許攸心中各自有事,卻竟然繼續留在原處『高談闊論』,而郭圖彈了彈衣袖,先行開口,卻顯得頗有風度,好像剛剛二人根本沒有爭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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