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九章 上下是新月

梁期城中,袁軍高層彙集一堂,雖然公孫珣放回了大量的被俘文吏與軍官,使得此處人滿為患,但氣氛卻比前幾日兵敗回來以後還要不堪。

「事情就是這樣了。」堂中袁紹身側,辛評手持一份卷宗,面色陰沉,正『代替』尚在安平的逢紀主持著這次軍議。「當此危難之時,咱們有三件事不得不處置……一個是白馬賊發兵兩翼,竟然是要包裹整個魏郡,將我們一併吞下;一個是鞠義這廝忽然反覆,佔據了鄴城了;最後一個乃是從前二者引申出的事情,我軍新敗,人心沮喪,何以重振?而若不重振,又有什麼法子去應對前兩事呢?」

「所謂疾風知勁草,危難之時更見誠臣,大家都說說吧!」車騎將軍袁紹衣著整齊華麗,頗顯抖擻,卻又不知為何微微扶額,此時待辛評甫一說完,其人便乾脆催促,好像頗顯不耐。

話說,疾風知勁草之語,乃是語出漢世祖光武帝劉秀,是他稱讚功臣王霸的言語,彼時劉秀在昆陽之戰後受到排擠,孤身北上河北,身側潁川舊將紛紛離去,鄧禹、馮異那些人或是提前出發去探路,或是尚未跟來,劉秀環顧左右,身側蕭索到極致,唯獨王霸原本是在家休養的,此時卻反而拋家棄父、孤身來隨,而光武感動之餘便對後者說出了這句話。

後來王霸以獄吏之身位列後漢開國功臣之列,世間公論,其人就是靠一個『奉主以誠,事主以忠』而已。

至於這個時候袁紹用這個典故,一個是自比光武,不墜志氣,提醒所有人他還是有資本和實力的,提醒將來的路還很長,他未必不能翻盤;一個是勉勵所有人,這個時候是他最危難的時候,此時謹守臣節之人他是絕不會忘記的;當然,還有一層警告的意思,自然就不必多言了……總之,這個典故此時用來,極為貼切。

而果然,此言一出,原本沉悶的大堂上,眾人卻是不好不再說話了,前列數人更是稍作猶豫便準備出列。

「凡事有先後,凡舉有輕重。」就在此時,倒是隊列之外,做在堂前角落裡的一人忽然直接揚聲作答。「這三件事情是有因果和權重的,不能亂了順序……」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正是許攸。

「子遠不妨直言。」袁紹閉目扶額,直接出聲……其人不用去看,便聽出了這個相隨自己十六年『奔走之友』的聲音。

「第一件事,也就是公孫文琪大包抄之舉,我們此時其實並無任何應對之法,這是因為軍官士卒全都惶恐驚嚇、軍心沮喪、士氣低落,根本沒法出兵;而且便是想出兵應對,也繞不開身後的鄴城以作轉圜根基!」許攸也不出列,也不起身,只是兀自而言。「所以,這件事情實在是不得已,只能先拋下……」

「那後二者呢?」得到兄長示意,立在許攸不遠的辛毗忽然回頭詢問。「敢問子遠兄,誰先誰後?」

「後兩事其實是個相互糾纏的死局。」許攸冷冷瞥了辛毗一眼,繼續言道。「想要處置鞠義,奪回鄴城,不管是打仗還是威嚇,都必須要鼓舞士氣,派大軍隨行方可!然而,且不提我軍如今大敗之下,士氣沮喪,只說一事,軍中軍官、車騎將軍府幕屬的家眷大部分都久居鄴城,於毒之亂後雖然一度遷移到梁期,卻只有袁車騎一人家眷留駐,其餘盡數返還……換言之,鞠義不但據有堅城,還握有人質,車騎將軍自己的家眷無恙,卻要逼迫屬下不計家眷得失奪城,豈不是在逼迫軍中將領皆仿效鞠義,各尋出路嗎?」

堂上冷冷清清,袁紹扶額不語,其餘文武各懷心思。

而許攸則繼續在角落中繼續出言不遜:「至於不取鄴城,更是可笑……鄴城乃是河北第一大城,是魏郡首府、冀州州治所在,若無鄴城在手,何談固守反擊?更不要說,此時數萬敗兵蝟集在此,被鄴城、邯鄲包裹,進退不能,若不取回鄴城,難道要全軍爛在這梁期城中嗎?便是不論這些,剛剛辛仲治說的第三件大事,也就是恢複士氣,整備軍心一事……請問怎麼整備,如何恢複?最起碼要讓將領、幕屬們看到家眷才能安心整備,傷殘士卒們得以返鄉輪換才能妥當恢複吧?!」

「若如許子遠你這般言語,豈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郭圖凜然出言質問。「要主公向一個昔日舉族被流放的罪人,一個毫無忠義可言的作亂武夫低頭?真封他一個平原侯、平原相,還鎮東將軍?」

「亂世當中,禮崩樂壞……」袁紹沉默片刻,忽然閉目出聲。「韓信尚有胯下之辱,我又如何不能忍呢?而且這件事情,鞠義也有他的說法,當日我曾許他侯爵之位,尚未成功,公孫珣便忽然到來,然後咱們倉促迎戰,以至於一敗塗地,他擔心敗後我不能履約估計是真的。而且,恐怕也有士卒死傷太多,潰敗之下約束不住劫掠的緣故。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並了薛房的兵馬,奪了鄴城,以要挾與我……其實,若實在不行,許他一時又何妨?」

郭圖訕訕而退,而堂中文武,卻多釋然。

「不可以!」就在這時,卻又是許攸揚聲反對,不過其人依舊未曾出列,只是在眾人身後發聲。「無論如何不能答應鞠義……其一,鞠義固然武夫,無知無畏,但平原一地連接青州、冀州,人口百萬,乃是我軍東側第一要鎮,真被他仗著兵甲一時奪了,日後如何輕易奪回?其二,我軍逢此大敗,天下矚目,內外懷私,此時一旦示弱,反而人心難制……而若如此還不行,那我便只再問袁車騎一事,可否?」

「你問!」袁紹依舊閉目扶額。

「若是鞠義這種趁火打劫之徒都能得鎮東將軍、平原相、平原侯……」許攸在角落裡冷笑言道。「那敢問袁車騎,李退之作戰勤勉,兵甲更勝,且其宗族勢力遍布濟陰、山陽,其兄李乾更是為了你袁車騎死了嫡長子,如今局面你是不是要給人家李退之一個鎮南將軍的將軍號才妥當?再給他兄長李乾一個濟陰太守又是青州刺史之類的任命,方足以安人心?再來個一門三侯以示勉力?可若如此,程武校尉也該有個蒼亭候吧?後方負責調配軍糧的程昱將軍也該有個東郡太守加身吧?」

袁紹微微睜眼,李進、程武更是欲言又止。

「還有沮公與!」不待袁紹和李進作出反應,許攸便復又厲聲言道。「相較於黃河以南咱們的地盤,如今一戰而敗,河北首當其衝,危急至極……這個時候,若答應了鞠義那種人的要求,敢問將死了親子還在那日戰中辛苦為你袁車騎支撐後路的沮將軍置於何處?讓他如何去對一年內被劫掠了兩次的鄴城士民?袁車騎答應一個鞠義固然簡單,但這麼做,就不怕軍中上下人心不服嗎?!」

袁紹再度閉上了眼睛。

「許子遠。」辛評終於直接開口對上許攸了。「如你這般張口便來,肆意抨擊固然簡單,因為敗局之下,誰沒有過錯……可現在是說困難的時候嗎?總得去做事,總得有取捨吧?!真如你所言,莫非咱們就在這梁期城等死?!」

許攸一聲冷笑,卻沒有與辛評辯解的意思,而郭圖、辛毗等人卻是趁機開始大聲議論到底要不要與鞠義媾和……只是,隨著實力強大的兗州派系武將們保持沉默,河北派系的領袖沮授一言不發,他們的議論卻始終像是在隔靴搔癢一般,根本難以起到定奪的作用。

「子遠。」而不知道過了多久,袁紹忽然睜開眼睛,並鬆開扶額之手,登時便使堂中鴉雀無聲起來。

不過,可能是這一聲喊時爭吵聲尚未停止,許攸並未聽到,所以對這聲招呼也並無作出回應。

袁紹怔了一下,乾脆直接起身,復又在堂中文武的肅然中緩步向前,直接來到堂前那個角落裡,卻竟然對著許攸拱手一禮,鞠躬到底:「子遠,你說的對……鞠義這種武夫跋扈悖逆之舉固然不值一提,但此時卻不能忽視人心……元圖還沒有回來,公台又死在了陣中,請你告訴我,真的沒法子了嗎?」

許攸坐在角落裡,攏著袖子側身定定看著身前對自己行禮之人那一頭短髮,久久不語,而袁紹卻居然一直保持著拱手俯身之狀。

堂中鴉雀無聲。

「本初不該拜我的。」隔了不知道多久,許攸方才長喘了一口氣,然後語氣微顫。「能替本初解決此事的,只有三個人,我剛才已經說了……便是沮授、李進、程武三位。」

袁紹並未直腰,卻微微一怔,抬起了頭來,並略有醒悟。

「此時咱們新敗,只有沮公與這個本地人能安撫鄴城人心,而李退之卻是他的兵馬特殊……他的核心部眾俱是宗族附屬,是他的族人,此時固然兵敗有所損傷,但只要不讓他們立即對上北地突騎,卻絕對是能立即再戰的。」許攸坐在那裡急促解釋道。「至於程武校尉,他的父親程仲德才是東阿人心所在,薛房的部眾見到程武一定會動搖。所以,本初現在應該去拜一拜這三個人,請沮公與帶著鎮東將軍印和平原侯的印去鄴城假裝允諾於鞠義,並讓他趁機接手鄴城,並率眾尾隨出擊;然後讓李退之在鄴城東面的道路上做好埋伏;再讓程武校尉隨行,等開戰後招攬鞠義部中剛剛兼并的薛房部……前後夾攻,三人齊力,一定能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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