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四十三章 長驅白馬向西殿

夜色涼涼,明月高懸,這日深夜,黃河兩岸並未重新歸於寧靜,恰恰相反,水聲、蛙鳴聲、蟲叫聲中,各處反而燈火通明,人員往來如織。非但蒲津處正在連夜運輸兵員和物資,並努力重新整備奪來的大營,隨著潰兵的遠逸以及之前的求援,周圍各處,從蒲津身後最近的臨晉城到渭水南面的華陰,再到潼關,董卓軍也已經全線警備,並開始著手調度大軍。

當然,這其中也就只有臨晉城因為實在是挨得太近,算是當夜勉強得知了張濟身死、蒲津易手的訊息,其餘華陰與潼關,都還是以張濟的求援信息為主,不免又慢了半拍。

當然,這也足夠引發局勢的震動了。

「賈君!賈君!」塬上,潼關關城城門樓最高處,呂布登上城樓,眼看到月下那個熟悉的身影立在此處,這才不由長呼了一口氣。「我在你居所處沒尋到人,就知道賈君在此處……賈君!」

「溫侯來找我是因為蒲津危急的軍報?」賈詡回頭相對,倒是理所當然的猜到了對方此行目的。

「還能因為何事?」呂布一時無奈。「賈君,情勢緊急,還請你務必教一教我,你說蒲津這一戰到底會是什麼結果?」

「不知道。」賈詡面色如常,倒是攤手說了句大實話。「溫侯,你也是用兵之人,你自己說,咱們只是隔空知道一些訊息,最多知道衛將軍在此處虛部疑陣,蒲津處卻盡了全力,其餘的還知道什麼?既如此,天知道勝負如何?」

呂布仰頭一嘆,卻又走上前來,壓低聲音繼續問道:「賈君,我也不瞞你,現在我不是擔憂蒲津如何,而是不知道我該如何?」

賈詡沉默不語。

「賈君。」呂布見狀不免懇切而又焦急起來。「我知道你是涼州人,太師讓你在此有監督我的意思,可我也知道你是天下難得的智者,一定能有兩全其美的主意,讓你我都不至於臨事失措的。」

「溫侯。」賈詡幽幽言道。「我不是不願意給你出主意,也不是避嫌不願幫你,而是我實在不曉得你的心意……你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呂布微微一怔,儼然沒有反應過來。

「譬如說。」賈詡見狀稍微解釋了一句。「若是蒲津有驚無險,那便是一切照舊,而溫侯你應該還是想著如何在亂局中取信於太師,對否?」

「不錯。」

「可若是蒲津有失呢?」賈詡繼續問道。「溫侯又想如何呢?是想學徐張二將去投衛將軍,還是想著該如何幫董公拒衛將軍呢,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

呂布仰天長嘆:「不瞞賈君,我髮妻愛女都在長安,只是想先存身而已,然後再論其他。」

「換言之,還是要先幫董公拒衛將軍了?」賈詡輕聲失笑。「想來也是,不然溫侯也不會找我來商議了。」

呂布也是低聲輕笑。

「只是溫侯。」賈詡忽然正色。「你因為家小的緣故決心幫董公固然無差,可若是蒲津真的有失,關中門戶大開,屆時衛將軍得勢,又該如何?到時候他見到我這個西涼人估計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但見到溫侯你時問一句『貧賤之交、簡拔之恩,為何彼時不來助我』,你又該如何應對呢?」

「其實今夜見到軍報後,我忽然生出一計。」呂布也正色言道。「非但可以拒衛將軍於關外,還有可能扭轉局勢,以成奇功!所以,才想來找賈君,請您替我參詳一二。」

「這才是溫侯之所以要助太師而拒衛將軍的緣由吧?」賈詡心中恍然,也是連連感慨。「溫侯不妨直言。」

「賈君請看。」呂布拽著賈詡來到城垛前,然後指著關下燈火通明的幽州軍大寨肅然而言。「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關前如此大寨,不過是輔兵虛張聲勢,其中真正能戰的只有徐張兩部,外加陝縣的降兵罷了……」

「你現在還想出關攻擊?」賈詡不由蹙眉。「便是只有徐張二部以及部分降兵,兵力也不弱吧?而且幽州軍自有大寨,我們關中區區五千人馬,如何能速勝?」

「此時不能勝,但若蒲津被幽州軍所奪,那明日後日則未必不能勝!」呂布揚聲而答。「賈君,咱們說的都是以蒲津有失來論的對不對?」

「不錯。」

「那請問,若蒲津有失,衛將軍會怎麼做?」

「……你說呢?」

「必然是要渡河歸河東,然後自蒲津走臨晉,從彼處與左將軍他們決戰於渭水!」

「說的也是,若蒲津為幽州軍所得,僵持潼關就沒了意義。」賈詡若有所思道。「溫侯是想說,等到衛將軍渡河之時,你突然出關,自後方蹈其背?」

「然也!」呂布坦然應聲。「亂軍之中直取敵將,我意就在河灘上擒殺衛將軍,以定大局,賈君以為此策如何?」

「不可!」賈詡乾脆直言。

「為何?」呂奉先當即昂首以對。「賈君,亂戰之中,我取上將首級宛如探囊取物……在我看來,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

「溫侯。」賈詡難得蹙額以對。「我自然信你武勇,而且若是真能趁衛將軍渡河出關蹈其後,此計固然可行……但我請問你,你覺得衛將軍會將自己置於如此險地嗎?論亂戰中取上將首級,自然是你武勇出眾,獨步天下;可要論臨陣布劃,衛將軍難道會輸給你嗎?你能想到這個戰機,他想不到?」

呂布欲言又止。

「溫侯。」賈詡嘆了口氣,也是感慨言道。「你來問我,無外乎是覺得我這個人有些小聰明,能篤定形勢,尤其是當日小平津一戰,我屢屢言中,讓你信服……但其實,那不是我能掐會算,又或是能觀星象而知天下事,乃是我年長一些,稍通人心,能夠猜到一些人的心思,唯此而已。譬如,我當日猜到袁本初有兼并諸侯之意,所以才斷定他派的援軍偏少;又如我看出來王匡此人外強內懦,所以篤定他會中計,而且行事保守;而今日,你既然來問我,我也與你直言好了……我覺得衛將軍不會露出這個破綻!」

「具體而言呢?」呂布惶急追問。「若蒲津被幽州軍所得,他難道不歸河東嗎?」

「不歸河東或許不至於。」賈詡指著關下大營不慌不忙。「但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此時衛將軍根本不在此營中呢?或許他昨日決戰時就已經走了呢?或許營中一開始就只有一面白馬旗,從頭到尾都是徐榮在主持大營呢?若是如此,你的半渡而擊之策,豈不是從頭到尾都是瞎想?」

呂布愕然無言,而賈詡搖了搖頭,卻乾脆折身而走。

「賈君務必要幫一幫我!」呂奉先忽然再度拽住了賈文和的衣袖。「不是我無事生非,也不是我一心求功,更不是我不顧當年衛將軍的情分,而是在下著實立場尷尬……賈君之前說的太對了,北軍三將降了兩人,軍中主將除了一個我以外全是關西人,由不得別人不疑,我這些日子日思夜想,卻也是日夜不安,偏偏家小又都在長安,生怕有所閃失。」

「所以,溫侯只是想找一個能存身的法子?」賈詡回頭淡淡問道。

「不錯!」

「你早說嘛。」賈詡不以為意道。「這個簡單。」

「簡單?」

「不錯。」賈文和輕鬆答道。「溫侯若想存身,何妨引本部兵馬隨左將軍一同去支援蒲津?」

呂布一時茫然:「這就行了?」

「這就行了。」賈詡轉身應道。「溫侯想一想,你隨左將軍去了蒲津,還有什麼可憂慮的?」

呂布還是沒反應過來:「請賈君替我詳解。」

「其一,溫侯去了左將軍麾下,便不是主將了,也就不會被疑懼了。」賈詡失笑搖頭道。「你之前之所以擔心被太師疑慮,不就是因為在潼關這種要害處為主將嗎?」

呂布微微頷首。

「其二,溫侯此去左將軍麾下,還能見機行事。」賈詡繼續笑道。「若是蒲津戰局有利於太師,則溫侯正有用武之處;而若是蒲津大敗,戰局翻轉,也沒什麼好諱言的,溫侯在前線,總是能見機行事的,而屆時前線紛亂,不管如何,便是一時沒了訊息,後面也不會真的對溫侯家小如何的。」

呂布頓覺豁然開朗,卻又趕緊再問:「那請問賈君,我請隨左將軍往蒲津,左將軍和太師能許嗎?」

「為何不許?」賈詡繼續不慌不忙。「蒲津既然打開,則彼處必有大戰,正該溫侯用武,至於潼關此處,我一老朽也足以應對。而之前徐榮、張遼反水,太師久久沒有動搖,說明他還是信得過溫侯你的,只是他如今人在郿塢,不及回報,只能請左將軍做主罷了……所以,此時我以潼關副將兼涼州故人的身份寫一封書信給左將軍,正需用人的左將軍沒有理由拒絕!」

呂布大為感慨:「賈君真的是救命之人!」

賈文和苦笑搖頭:「我也是先存身,然後能救一個算一個罷了……事不宜遲,溫侯自去準備,我去替你連夜寫信,然後連夜送出,你明日一早便直趨渭水浮橋,在彼處和左將軍匯合便是。」

言罷,其人終於是折身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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