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十七章 天命

戰鬥一觸即發,卻沒有即刻爆發。

實際上,明臨答夫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包括地上那幾個還有些動靜的『牛騎兵』,居然揮手示意,選擇了全軍暫退了區區兩里路,並開始安營紮寨!

「兩里路的距離立寨?!」

「一出門便能直接攻擊?!」

「這可真是下定了決心要將我們推下來!」

「示威之意是有的,但也是地形的限制,說到底這是一個山間通道!」

「是不是該派兵出擊?」

「對面的騎兵根本就沒動,只在兩翼看著呢……出去多少人都得被包起來!」

「他們的矮腳騎兵能在呆山嶺中里,我們不行!」

「難道要坐視對方在這麼近的地方立營?!」

「他們就是認準了我們不敢出去!」

「一群土雞瓦狗!」一片爭論之聲中,目視前方良久的公孫珣忽然開口,然後冷笑不止。

眾人俱皆愕然……大部分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接這話!

「大人說的是!」停了好久,倒是莫戶袧不要了這個臉皮,率先附和道。「一群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然而,莫戶袧這難得的附和之語卻並沒有引來公孫珣良好的反饋,後者甚至直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那莫戶頭人你來說說,敵人是如何土雞瓦狗的?」

莫戶袧登時閉口不敢言。

「我問你們,敵人為何要陣前殺人,還殺的是國中那麼大貴族?」公孫珣一手指著營門前的狼藉血肉,一手扶刀厲聲喝問。

因為有莫戶袧的前車之鑒,眾人一時皆不敢答。

「子伯,剛才我們把他帶上來是要幹嗎?」公孫珣復又指向了跪在那裡,只是茫然盯著營門外發獃的彌儒。

「殺了祭旗……」婁圭小聲言道。

「為何要殺了祭旗?」公孫珣凜然追問,然後卻又自問自答。「因為敵方軍陣嚴正,數量眾多,而我們擔心士氣低落,所以才要藉此鼓舞士氣!」

婁子伯眼神一亮:「少君的意思是……敵人也是信心不足,所以才會如此大動干戈的作此舉動?」

「不然呢?」公孫珣陡然反問道。「如此裝模作樣的大鬧一場,只是為了推卸責任?國中五部之一的族長,說殺就殺了,貫那部其他人怎麼想?其他部的貴人會不會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明臨答夫不是老的快死了嗎?不是都要到了行這種險策以求身後高句麗二十年安穩的地步了嗎?或者換個說法,若是他明臨答夫真的信心十足,可以借著手中絕對兵力一戰而下坐原,那為何要行此註定後患無窮的一舉呢?」

「因為他來到這裡,看到咱們嚴陣以待後,根本沒有把握一戰而下!」眼看著眾人俱皆無言的同時卻又個個認真傾聽,公孫珣冷笑一聲,又是自己主動解釋了出來。「還有他現在後退安營紮寨……難道不是他心裡清楚,自己手下的這數萬大軍素質不足,長途而來之後根本無法立即作戰嗎?!」

台上不少軍官表情漸漸有所鬆動……雖然他們明白公孫珣終究還是在激勵士氣,但也無法否認對方言語中的道理所在,而激勵士氣,本身就在於說服眾人。

「至於為何在只有兩里多的距離下寨。」公孫珣繼續指著前方凜然講道。「固然有借著地勢逼迫我們的意思,也固然有方便出擊的意思……可你們想過沒有,對方如此設計其實也有擔心事情一旦不諧,而方便大軍撤退逃脫的意思?!」

眾人一時疑惑,但很快又被公孫珣直接點透。

「敵軍之強在於數量,我軍之強在於質量,尤其是我軍騎兵眾多,向來善於野戰。前方雖然依然處于山脈中,但通道漸漸開闊,已然可以使用騎兵追索……換言之,如果對方一旦攻我大營不利,轉而後撤的話,而我軍騎兵又尾隨追擊,那高句麗人必然會全軍崩潰,絕無二想!可如今他們將自己的營寨擺那麼近,我軍騎兵又如何能夠在兩營之中從容列陣呢?」

眾人恍然大悟……對方此舉確實是阻礙了騎兵的列陣。兩里多的距離,如果騎兵從營門中湧出,然後再於營前列陣的話,恐怕會遭遇到來自於對方營壘的直接打擊,讓騎兵根本無法形成陣型。

「明臨答夫其實已經未戰先怯!」想到這裡,公孫范忍不住喊出了聲。「甚至想著逃跑了。」

「正是此意!」公孫珣愈發冷笑不止。「諸位,我再問你們……為何戰事會落到如今這個局面?為什麼高句麗人要不惜拿坐原為誘餌行此險事?啞啞可慮是為了立功,是為了成為明臨答夫的後繼者,那明臨答夫一個快死的糟老頭子又為何要同意此事?」

此言一出,便是那目光獃滯的彌儒也是微微扭過頭來。

「請主公賜教。」婁圭上前半步,認真拱手問道。

「很簡單,因為高句麗國內局勢已經很不堪了。」公孫珣扶著佩刀,昂然打量著自己手下這些或是若有所思或是茫然不解的下屬軍官。「當日明臨答夫行廢立之事,王族幾乎被他殺了個精光,而他本族椽那部雖然勢力凌駕於其他四部之上,卻又不能以一己之力徹底壓服其餘四部……換言之,高句麗立國近兩百年的六族政治平衡被他毀的乾乾淨淨。這些事情,他活著的時候,還可以靠自己的威望遮掩住,可他自己都清楚,一旦他死了,高句麗必生內亂!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同意啞啞可慮的意見,試圖用一場大勝,完成內部的交接!卻不料,被我們給輕易破除!」

這種高端的政治分析,對於眼前所有人而言,幾乎都是難以想像的……他們只是世族子弟、高級軍官、一部頭人,公孫珣不說,他們怎麼可能想到如此關節?可一旦說了,卻又都有些茅塞頓開的感覺。

「諸位,」公孫珣環顧左右。「事到如今,你們難道還不清楚嗎?高句麗國運已衰,我輩卻又機緣巧合來到此處,還盡握主動……這難道不是天命所鍾嗎?!天賜其命於己身,若失機延誤,是要遭天譴的!」

眾人齊齊變色。

「聽我命令!」公孫珣忽然拔出自己那柄刀把頗長、辨識度極高的斷刃來。「公孫越、公孫范!」

「喏!」二人趕緊下拜。

「左右兩營也要直面高句麗大軍,你們二人是我的至親兄弟,當身體力行以作表率!」公孫珣面無表情的吩咐道。「昨日軍議時就說了,公孫越去左營,公孫范去右營……現在,我再有一言給你們,那就是除非我軍大舉反擊,否則你二人決不許離營一步,一旦擅自出營我一定懸你們二人的首級在此,以儆效尤!決不食言!」

「謹遵兄長命令!」二人不敢多言,立即再度下拜答應。

「莫戶袧!」

「在!」

「你和莫戶部隨公孫越去左營!」

「是!」

「段日餘明!」

「在!」

「你和你的段部隨公孫范去右營!」

「徐榮!」

「在!」

「高句麗人你最熟悉,我將大營前的正面防線全數交與你應對!」

「喏!」

「塌頓,你為徐榮副手……如今突騎暫且無用,且將你部打碎分隊,編入漢軍隊列,輪番上陣。」

「是!」

「叔治!」

「下吏在。」

「讓簡位居和他的扶餘人暫時助你一臂之力,處理後勤,務必保證前沿軍需!」

「謹遵令君號令。」

「將此旗幟撤下,」公孫珣指了指了頭頂的白馬旗言道。「此處要讓與徐司馬與塌頓頭人,我移動本陣大旗到後面大營高台之上……與公孫范、公孫越相同,除非反攻,否則我絕不下離開中軍大營半步!子伯為我輔佐,調度支援各處!」

「喏!」

「最後,韓當為我主騎,領我本部義從督軍巡視各營,若有不得命而擅退者……即刻殺無赦!漢軍牽連家族,胡騎牽連部落!但若得勝,此戰我將一利不取,盡歸於下!爾等可將此言說與每個軍士聽,我公孫珣決不食言!」言至於此,公孫珣復又以刀劃手,以血拭面。「太一在上,此戰天命在我,各自行動吧!」

眾將俱皆駭然,卻又不免震動,然後也是紛紛拔刀劃開手掌,以血敷面,指天證明心跡,便是王修也是如此。

「此人如何處置?」眾人即將分散,婁子伯卻又不免皺眉指向了那表情獃滯的彌儒。

「且放到中軍安置,」公孫珣輕瞥了對方一眼,卻也懶得多言。「或許已經廢掉了,但或許還有用!」

言罷,公孫珣不顧手掌滴血,直接握刀從這個大營最前方的臨時木製高台上走下,昂然往後面更高的永久性高台工事上而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上午,兩軍各自飽食一頓,卻是終究正式接陣了!

「這兩日怕是最難熬的。」婁圭站在高台上,可能因為更遠更高的緣故,只覺得眼中密密麻麻的高句麗士兵真的是如螞蟻一般湧上來,也是不禁變色。「高句麗人士氣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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