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宮前

天氣寒冷,公孫珣正端著一個小簸箕,捏著一些乾癟的秕子在尚書台里餵雞。

沒辦法,初來乍到,作為資歷最淺的一個尚書郎,不餵雞還能幹嗎呢?有些事情大家其實是心知肚明的,譬如新人到尚書台做事是有試用期的,本曹尚書不可能一下子把要緊的事情和權責交到你手裡……這既是一種提防,也是一種保護。

公孫珣對此當然無話可說。

而且再說了,前幾日函谷關外稀里糊塗的死了兩個剛剛貶為庶民的兩千石,那段熲都快瘋了!

據說,這位前太尉真的是怒髮衝冠,先是親自提著刀跑到陳留高氏在洛陽的府邸面前喝問,當時差點就把人家高府當成羌人的營寨給拆了!而聽到風聲趕過去的司隸校尉和洛陽令的人根本就不敢動彈。

後來,還是袁逢的長子袁基忙不迭的跑過去,發誓賭咒地替高府作保,說這家人最近絕對沒派人去蜀郡尋他姐夫高躬。然後又拿出高府的譜系,再把高氏在洛陽的子弟全都喊出來,讓這位威震天下的段公親自過目辨析……這才勉強作罷。

不過,這段公繞了一圈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又無緣無故的把目標對準了公孫郎中!當然了,段熲肯定是明白尚書台不能亂闖,但是他也不準備放過對方,於是這位宿將便不顧天寒地凍,今日忽然間堵到了南宮門口,此時正候著這公孫珣出宮對峙呢!

所以講,等到晚上的時候,這公孫郎中的腦袋都不一定在了,那還不讓人抓緊時間喂餵雞,透透氣嗎?

「哦,劉公!」聽到有人踱步過來,專心餵雞的公孫珣趕緊放下小簸箕行禮。

「文琪倒是頗有閒情逸緻啊?」中都官曹的尚書劉陶背著手一聲感嘆,頜下的鬍子登時被窗戶那裡的寒風給弄的凌亂了起來。

公孫珣見狀立即就準備關上窗戶。

「不必。」劉陶隨手制止了這個動作。「透透氣也好,省的憋悶。」

「喏。」

劉陶往前一步從簸箕里抓起了一把秕子,對著窗外的光線仔細看了看,然後才滿意的撒到了窗外的雞圈裡:「都是秕子才對。」

公孫珣不明所以:「莫非咱們中台的雞還要吃穀子不成?」

「何止是穀子?」劉陶搖頭道。「文琪不曉得,我在這裡做了兩年多尚書,見過不少新來的尚書郎因為無事可做而到此處餵雞,然後有人帶穀子來,有人帶小米,甚至還有人帶著從吳地老家取來的稻米!」

公孫珣差點笑出聲來:「那個喂稻米的尚書郎,劉公可是把他攆出尚書台了嗎?」

「沒有。」劉陶也是難得笑了一下。「那是大司農張濟張公的弟子,我怎麼好意思攆人?訓斥了一番而已,然後讓他多熬了幾個月方才接手政務。」

「原來如此。」公孫珣微微頷首,倒是不覺意外。

「人是你殺的嗎?」又扔了一把秕子出去後,劉陶忽然扭頭問道。

公孫珣默然不應。

「我是中都官尚書。」劉陶復又言道。「此事在我管轄內。」

「恕在下直言。」公孫珣無奈正色答道。「田晏靠著阿附宦官為將,夏育將我扔在死地而走,兩路大軍更是因為他們的指揮不當而大敗……於公於私,我欲殺之久已!」

「我明白了。」劉陶拍了拍手,居然直接轉身回自己公房中負手踱步而去。

「侍中這是何意?」公孫珣萬分不解。「我只是說欲殺之久矣,當日我是有人證的……」

「關我何事?」劉陶頭也不回的應道。「我之前只以為你在我公房旁餵雞,是跟之前那個尚書郎一樣想找我說話呢,卻不想你只是單純在餵雞,並未有找我作保之意……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公孫珣一時倒也無言以對。

就這樣,太陽漸漸西沉,隨著公孫珣將一小簸箕秕子全都撒光,尚書台終於還是正經結束了一日的工作。隨即,從尚書到郎官,從僕射到長史,所有人在封存好文書後,便都趕緊退了出去……沒辦法,南宮重地,沒人能夠在天黑後逗留,便是尚書台、東觀也都要在太陽下山前封門離人。

幾名尚書很自然的先行一步,而數十名郎官也當即三五成群的準備出發……只是,和之前幾日不同,今天公孫珣身旁的人影卻是顯得格外稀疏。

「文琪。」士燮無奈勸道。「不如隨我走東門出去,避開銅駝街……」

所謂銅駝街,乃是南宮南門外的正經大街,也是絕大多數官吏從南宮離開後的正門所在。

「不必如此。」公孫珣不以為然道。「我不怕那段熲,他莫非還能殺人嗎?」

「這天底下就沒有比段太尉更能殺人的。」士燮愈發無語。「而且對方是做過太尉的大人物,你何必逞一時之氣呢?便是此時躲過去,也無人笑你的。」

公孫珣回頭一笑,卻並未作答。

士燮無奈之下,只能一甩袖子,不再理會對方,而是快步向前去追自己老師去了。

話說,南宮佔地廣大,常駐機構也多,甚至平日里管理宮殿庶務的吏員就有小一百人,而此時數百官吏蜂擁到宮城南門處,卻是紛紛放緩腳步……有人是被堵在宮門口的段熲一行人給驚嚇到了,但更多的人卻純粹是想看熱鬧而已。

而等到公孫珣走出南大門以後,眾人也是紛紛避讓,將這個倒了大霉的新任尚書郎給凸顯了出來。

公孫珣沒有理會這些,他直接來到宮牆外自家車馬所在,與來接自己的僕從相會,但剛剛取下了儀刀,將帶慣了的短刀擎入手中後,身後便傳來一聲喝問:

「你就是那公孫珣?」

銅駝街上一時鴉雀無聲,只有冬日寒風凜凜作響。

「見過這位長者。」公孫珣聞言回過頭來,正好看到一個頭戴鶡冠的鬚髮花白之人,便趕緊持刀拱手行禮。

老者微微色變,然後當即橫眉長目,以手按刀:「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長者是哪一位?」公孫珣不以為意道。

「我乃太中大夫段熲!」

「原來如此。」公孫珣微微感嘆道。「久仰段公大名,可惜……」

「可惜什麼?」段熲一邊眯起眼睛質問一邊微微抬起一臂來,隨即就有十餘名精壯武士跟了過來。

「是這樣的。」公孫珣不以為意道。「段公當路喊我,想來是要與我結交一番……只是,早在遼西之時我岳父就有話交代,說是入洛為官當以清白二字為重,萬萬不可以與污濁之輩相交!段公壯年之時雖大功於國,卻以名將之身屢興大獄,殘害無辜,早已污濁不堪,正是我需要避諱的……」

這番話一出口,立即順風散開,宮門前銅駝街上的數百官吏不由面面相覷。

段熲也是怒極而笑,當即替這些人將心中話語給說了出來:「我早該曉得,你是個膽大包天之徒!」

「為將者不可無膽氣,多謝段公誇讚。」公孫珣依舊面不改色。

「我不想和你逞口舌之利。」段熲猛地深呼了一口氣道。「今日來此只有一言問你,夏育、田晏二人可是你所殺?!」

「此二人為一己之私,喪師數萬,幽並之士,皆欲殺之久矣!」公孫珣毫不客氣。「我自然也想殺他們出氣……」

此言一出,官吏中立即就有不少人議論開來……最起碼,幽並出身的官吏大多有些反應,只是礙於段熲的威名不敢上前罷了。

「我只問你,此二人可是你所殺?!」一番對峙之後,段熲心中已有三分肯定,自己那兩位心腹愛將便不是亡於此人之手,也與此人有些關礙。

「段公又不是負責查案的司隸校尉,故我只有一言。」公孫珣依舊不以為然。「此二人該殺!如是而已!」

段熲氣急敗壞,居然直接在這銅駝街上露出了一段刀刃來:「你這小子,以為我的刀不利嗎?」

隨著這句話,這位前太尉身後的十餘名武士也是紛紛露刃。一時間,驚得周圍官吏則紛紛後退,甚至有人直接拔腿就跑,連熱鬧都不敢再看。

話說,這倒不能講這些人太過膽小,只是這段熲身為王甫的爪牙,不知道殺了多少太學生、官員,便是與王甫作對的中常侍也殺過兩個……其人在洛陽的威名,不比西涼那邊差多少。

然而,還真有膽大包天的,只見這白馬中郎公孫珣面不改色,居然就迎著那十餘把刀搶先拔出了自己那把斷刃,然後也是厲聲喝問:「段公啊段公,莫非你以為,這天底下就只你一人有刀嗎?!」

周圍官吏被這句從容出口的話驚得目瞪口呆,不少轉身便逃的人紛紛回身觀望,就連那些停的遠遠的車馬中此時也有不少兩千石重臣掀開了帘子,甚至有人直接下車來看。

而段熲死死握住自己那才拔出了一半的佩刀,然後眯起眼睛看向對方橫在身前的那把略顯眼熟的短刀,居然也是一時無言以對。

「老師。」百餘步外,士燮也硬著頭皮朝身後的一輛破舊馬車開口道。「你還是出來調停一二吧!若是這公孫珣死在了咱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